呼延雲立在門外,身後是二十餘名匈奴武士,已將工棚團團圍住。
她目光如刀,先掃過霍平,再盯住拓訶羅。
“霍先生好興致。”
呼延雲的聲音冷得像冬日寒風,“不在工坊督促進度,卻來這偏僻角落……”
呼延雲聞到酒味,臉上露出一絲疑惑:“喝酒?”
呼延雲有些納悶,她聽到有人匯報,說霍平帶著樓蘭人躲在這裏。
本以為是搞什麽大事,卻沒有想到一進來,就聞到了刺鼻的酒味。
拓訶羅臉色煞白,伏地不敢言語。
霍平苦笑一聲:“居次誤會了。我找拓訶羅喝酒是準備研究一種新的葡萄酒,正好聽到樓蘭大慶典的事,於是多聊了一會。”
“大慶典?”
呼延雲挑眉。
“這個月,樓蘭舉行安歸王即位儀式,西域諸國皆會遣使來賀。”
霍平語速平穩,腦中飛速編織著說辭,“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——若能在慶典上,讓各國貴胄嚐到我們的奶茶和冰淇淋,這兩樣東西,從此便是西域貴族宴飲的標配。”
他向前一步,語氣誠懇:“居次,糖茶生意要做得長久,不能隻靠日逐王和須卜陀大人的支援。我們要讓整個西域的上層,都認這個牌子。將我們奶茶,當成最高階的。慶典,就是最好的舞台。”
呼延雲眯起眼,沒有立刻迴應。
她走進工棚,環視四周,最後停在葡萄酒麵前。
她確實沒有看到什麽不符合常理的東西。
“所以你們剛才,是在談慶典?”
呼延雲的表情也平和了下來。
“正是。”
霍平順勢接話,“我在問拓訶羅,慶典的規模、有哪些國家會來、宴飲的規製如何。知己知彼,方能一擊而中。”
拓訶羅連忙磕頭:“居次明鑒!霍先生確、確實隻問了慶典之事……我剛剛說到慶典……”
呼延雲沉默良久。
工棚內空氣凝滯,隻有棚外戰馬偶爾的響鼻聲。
“慶典什麽時候?”
呼延雲看向拓訶羅。
拓訶羅的迴答仍然是那樣,就是在這個月,但是不知道哪一天。
畢竟這裏是冬都,慶典在夏都。
“冰淇淋需要冰。”
呼延雲忽然說,“西域雖有儲冰之習,但量少價昂。慶典所需之冰,恐怕把你工坊半年的利潤填進去都不夠。天人以商人自稱,難道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麽?沒有冰,你如何供應那麽多的奶茶和甜食?”
呼延雲覺得自己找到了他的破綻,語氣變冷:“天人,你真認為我什麽都不懂麽?還是你覺得,我們先賠錢做買賣?”
冰是僅次於糖的大問題。
現在是夏日,想要推廣奶茶,也需要冰塊。
奶茶加冰塊,這纔是王道。
這個時期的西域諸國包括匈奴,獲取冰塊主要依靠冬季采冰儲存的傳統方法。
例如,樓蘭人會在冬季采集河湖中的天然冰塊,運往預先挖掘好的冰窖中儲存。
冰窖通常建在陰涼的地下,底部鋪以稻草、蘆葦等隔熱材料,冰塊層層堆疊,再覆蓋保溫材料,以減少與外界熱交換。
這種方法在當時非常普遍,根據記載,這個時期的人會儲存夏天用冰量的三倍,因為古代條件有限,無論密封有多好,最終都免不了有一部分冰會融化。
所以如此一來,冰的價格就昂貴。
“若隻為買冰,自然不夠。”
霍平微微一笑,“但若我能……製冰呢?”
“製冰”二字,讓眾人都是一愣。
就連呼延雲都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:“你能製冰?”
這個時代的人,可從來沒有聽說過,冰是能夠製出來的。
霍平看著呼延雲:“隻要居次相信,上天入地也不是難事,何況是製冰。”
霍平反複強調相信,也是一種洗腦的方式。
一次次打破她的固有觀念,一次次給她種植這種想法。
隻要能夠持續給她震撼,就算有一天,霍平說他一個響指能夠毀滅世界,隻怕她都要多想一會。
呼延雲皺著眉頭:“你需要什麽,我現在就要看製冰術。”
“製冰需要硝石,你們去幫我尋找硝石,明日我來當眾製冰。”
霍平平淡語氣中充滿信心。
“好,我立馬收集。”
硝石最早被稱為“消石”或“地霜”,戰國時期的《神農本草經》將其列為上品藥物,用於醫藥領域。
春秋晚期的《範子計然》已記載硝石產地,表明當時人們對硝石有初步認識。
所以這個時代的人,自然認識這東西。
第二天,坊後院被清空,架起高台。
須卜陀親自到場,左右護衛林立。
呼延雲立於他身側,匈奴武士圍在外圈。
兩人帶來的工匠,擠在院牆邊,交頭接耳。
都在討論,這個不可思議的事情。
時值正午,烈日當空,曬得地麵發燙。
這樣炎熱的天氣,竟然能徒手變出冰來,這比戲法還要神奇。
霍平站在場中,麵前是兩個大木盆。
一個盆中盛滿清水,另一個盆裏堆著灰白色的結晶。
這些硝石經過霍平提純,已經可以使用了。
“硝石者,地火之精,遇水則寒。”
霍平朗聲說道,故意用上玄乎的說辭。
他當然知道這隻是簡單的吸熱反應,但在公元前92年,這就是神跡。
他將盛沸水的小銅盆放入大木盆中,開始往兩盆之間的空隙倒入硝石和水。
白色晶體簌簌落下,與清水接觸的瞬間,發出細微的嘶嘶聲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須卜陀身體前傾,眼睛瞪得老大。
呼延雲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刀柄,害怕碰到什麽恐怖的事情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
起初毫無變化,有人開始竊竊私語。
呼延雲臉色也有些不好看,她甚至感覺自己似乎被霍平給耍了。
這家夥難道是故意把須卜陀叫來,是為了護住他的?
自己竟然相信,他真的能夠製冰?
須卜陀也不說話,隻是在思考,霍平搞出這一幕,是不是有什麽別的意圖?
正當呼延雲快要無法忍耐的時候,銅盆外壁開始凝結水珠,又過片刻,水珠竟結成白霜。
“起霜了!”
有人驚呼。
霍平不為所動,繼續緩緩新增硝石。銅盆內的清水開始出現冰晶,如蛛網般蔓延,逐漸增厚。終於,在眾目睽睽之下,一整盆沸水錶麵結了薄薄的一層冰,在烈日下冒著森森白氣。
全場死寂。
須卜陀大步衝到銅盆前,伸手觸控——冰冷刺骨,是真的冰。
在秋日正午的沙漠邊緣,憑空製出了冰!
“神術……真是神術!”
須卜陀的聲音發顫,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。
他轉身抓住霍平肩膀,“天人!有此術,樓蘭從此再不懼暑熱!慶典所需之冰,要多少有多少!”
呼延雲也走了過來。
她沒有碰冰,而是盯著霍平:“你還有多少本事沒拿出來?”
霍平麵色神秘:“取之不盡用之不竭!”
有些工匠已經震驚得無以複加,甚至一些人跪在地上向霍平行禮。
呼延雲眼神都有了一些恍惚。
她對霍平甚至心中產生了一絲敬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