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安,未央宮。
劉徹得到訊息,將案幾上的東西全部掃了下去。
匯報者是鄭吉。
這位在漢宣帝時期,擔任第一任都護的傳奇人物,此刻因為多次出使西域,剛被提拔為低階郎官。
而此時,他還名不見經傳。
隻不過,近期劉徹身邊提拔了一批新人,鄭吉就是其中之一。
“什麽叫找不到了?”
劉徹餘怒未消,死死盯著鄭吉。
他站在殿中,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刻的陰影,那雙曾經銳利如鷹的眼睛此刻布滿血絲。
鄭吉跪在地上不敢說話,額頭貼著冰冷的宮磚。
他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,彷彿要撞破胸膛。
半晌,劉徹壓抑了情緒,冰冷地問道:“將你們探查的情況,跟朕說清楚。”
“諾。”
鄭吉深吸一口氣,仍不敢抬頭,“臣奉旨前往樓蘭道接應商隊,至冥安縣時發現大量戰鬥痕跡。縣尉說,十五日前,一支商隊曾遭襲擊,死傷不明,事後商隊蹤跡消失。”
“繼續說。”
“臣率五十騎暗中循跡西追,在沙西井發現了……戰場。”
鄭吉聲音發顫,“匈奴人的屍體,至少有四百多具,他們應該是在攻擊中被全殲了。”
劉徹眼神微動:“商隊損失如何?”
“現場發現我漢人屍體七十四具,另有商隊護衛衣物殘片若幹。”
鄭吉頓了頓,“但未發現商隊……朱據及霍平的屍身。戰場有向西北方向撤離的痕跡,但進入山穀後便斷了線索。”
“七十四人……”
劉徹閉上眼,複又睜開,那眼中已是一片駭人的平靜,“以一百五十人,殺敵五百,自損僅半?”
那樣的戰鬥場麵,完全可以想象。
商隊在冥安縣遭遇攻擊,然後丟掉了大量的輜重。
但是短短時間,他們就出現在了沙西井。
這樣的急行軍,速度堪比輕騎。
劉徹明白,這個狀態下行進,這些人已經是疲勞之師。
以這樣的狀態,還能打出殲敵數倍。
這是何等的戰力?
“不止五百,陛下。”
鄭吉終於抬起頭,眼中閃爍著難以置信的光芒,“現場匈奴屍首雖約五百,但從血跡分佈、箭矢殘留看,實際來襲者應將近六百騎。而且——”
“而且什麽?”
“而且匈奴人分兩波進攻。第一波五百騎攻擊時,商隊傷亡近五十不到。後麵的傷亡是在伏擊中發生的,有另外一撥匈奴伏擊在山穀上,應當是趁商隊進入山穀,發動襲擊得逞。”
劉徹緩緩走迴禦案後,坐下。
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案麵,每一聲都像敲在鄭吉心上。
哪怕是劉徹聽到這樣的訊息,也要消化一番。
一百五十人打上千名馬賊,打出了幾乎是零的戰損。
疲憊之師被精銳匈奴襲擊,仍然能打出五十比五百的一比十戰損。
更驚人的是,這一百五十人中,真正的漢軍精銳僅百人。
劉徹是不知道,霍平在打這一戰的時候,手下隻有百人。
他是殲敵五倍。
如果知道這一點,隻怕更加吃驚。
不過哪怕一百五十人殲敵五百,劉徹已經覺得這樣的戰績,在曆史上隻有一個人打出來過。
將數字乘以五,七百五打兩千五。
冠軍侯霍去病,首戰是八百殲滅匈奴2000多人。
霍平已經遠遠超過這個比例了。
而現在霍平下落不明,劉徹心裏焦急萬分。
這不是損失了一支商隊。
這是損失了一位可能比霍去病的將星。
“屍體沒找到,就是還有希望。”
劉徹背對著鄭吉,“朱據……也沒找到,對嗎?”
“是,陛下。現場未有商隊朱據的……蹤跡。”
鄭吉隻知道朱據的相貌特征,並不知道朱據是誰。
“退下吧。今日之事,不可外傳。”
“諾!”
鄭吉如蒙大赦,叩首後躬身退出大殿。
直到腳步聲遠去,劉徹依然站在那裏。
燭火將他佝僂的身影拉得很長,這位統治大漢四十多年的皇帝,此刻看起來格外蒼老。
“你覺得如何?”
他突然開口。
殿柱後的陰影中,一個人無聲走出。
他身著黑色錦衣,腰佩短刃,麵容普通得讓人過目即忘——正是劉徹暗中設立的錦衣衛統領朱安世。
而他此刻,宛若劉徹的影子。
這個曾經被劉徹全國通緝的陽陵大俠,現在反而成為了劉徹的另一麵。
“李廣利該死。”
朱安世聲音平淡,卻透著寒意,“他派人在冥安縣設伏,想截殺商隊,卻不知其中有何人。”
劉徹轉過身:“你確定是他?”
“匈奴人不會在冥安縣動手,那裏離玉門關太近。隻能是有人泄露了商隊路線,並雇了邊關甲士偽裝襲擊,試圖殲滅商隊。”
朱安世按照自己的想法說道,“陛下,臣請徹查貳師將軍府。”
劉徹沉默良久,忽然問:“朱安世,你說若是據兒迴來了,朕該如何對他?”
朱安世罕見地猶豫了一下:“太子殿下……曆經此劫,必有所獲。”
“是啊,必有所獲。”
劉徹走迴禦案,拾起地上半塊玉鎮紙,仔細端詳著裂痕,“如果他還能迴來的話。”
這番話,充滿了殘酷。
殿內陷入沉默。
隻有更漏滴水聲,一聲,一聲。
“李廣利的人,不能殺。”
劉徹忽然說,“朕會傳旨,南越叛亂未平,調貳師將軍麾下馬通、趙始成、趙衍,率部南下平亂。另李廣利之婿,執金吾劉蒙,改任會稽太守,三日內離京赴任。”
朱安世眼神一閃:“陛下要拔了他的爪牙?”
“還不夠。”
劉徹將碎玉扔迴地上,“傳密旨給北軍護軍使者任安,調整李廣利舊部,全部調整!但記住,不許動李廣利本人一根汗毛。”
“陛下?”
朱安世不解,“此人已威脅太子,為何不除?”
說到這裏,朱安世不由想起上一次劉徹跟自己所說的話:“難道這也是考驗太子?”
劉徹看著這位暗衛首領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裏有無盡蒼涼:“皇族之爭,從來不是誰對誰錯,也不是誰忠誰奸。而是誰能活下來,誰能贏。”
他走到大殿中央,展開雙臂,彷彿在擁抱這未央宮的虛空:“朕是皇帝,可朕也是父親。父親該保護兒子,但皇帝……不能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朱安世感到無法理解劉徹的想法。
“若據兒連這一關都過不了,如何坐得穩這江山?若霍平那樣的奇才,輕易就被人殺了,那他也配不上朕的期待。”
劉徹的聲音漸冷,“李廣利有野心,朕知道。他想做第二個衛青,想讓自己的外甥做太子。可這天下,不是誰想就能得的。”
朱安世跪地:“臣明白了。陛下是要……讓他們爭?”
“不是讓,是本就該爭。”
劉徹俯視著他,“史書隻會記載勝利者。孝景皇帝時七國之亂,若贏的是吳王劉濞,今日廟堂上供奉的就不是文帝一脈。道理就這麽簡單。”
他轉身看向西方,彷彿能透過宮牆,看到那遙遠的西域:“霍平……此人來曆詭異,行事更詭異。但朕有種預感,他能迴來。若他真能帶著據兒從匈奴圍殺中脫身,那這大漢的西域,就真的有指望了。”
“那若是……”
朱安世沒敢說下去。
“若是迴不來?”
劉徹閉眼,“那便是天意。朕會追封霍平,然後……繼續等下一個冠軍侯。”
朱安世隻覺得渾身發冷,什麽叫作下一個冠軍侯?
他完全聽不懂,還是陛下真的就是一個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