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,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。
洛陽城外的邙山已落過今歲第一場薄雪,寒風掠過闕樓飛簷,將銅鈴吹得泠泠作響。然而比這朔風更冷的,是司徒府密室中的氣氛。
袁魁坐在上首,麵色沉得能擰出水來。他的目光掃過在座諸人——袁逢、曹嵩、馬日磾、劉焉,還有幾位托病未至的同謀者——最後落在案幾中央那封才從宮中傳出的密報上。
密報隻有寥寥數語:皇後有孕,太醫令確實確認了,不是謊報,陛下大喜,厚賜掖庭。
沉默。
死一般的沉默。
最先開口的,竟是素來寡言的馬日磾。這位以清正剛直聞名的太常卿長歎一聲,將密報推回案幾中央,緩緩道:“此事……且罷了吧。”
“罷?”劉焉霍然抬頭,目光如火,“馬翁可知我等為此籌劃了多久?可知一旦事成,於社稷是何等……”
“我自然知曉。”馬日磾打斷他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令人難以反駁的沉凝,“正因知曉,才說且罷。皇後有孕,便證明陛下龍體無恙。既如此,我等以何為由行廢立之事?以陛下無嗣?如今嗣已在腹中。”
曹嵩輕咳一聲,捋須道:“馬翁之言……倒也有理。隻是,皇後腹中究竟是男是女,尚不可知……”
“所以才說且罷,而非徹底罷手。”馬日磾看他一眼,目光平靜卻深邃,“若皇後誕下皇子,我等便當儘心輔佐,為太子穩固根基;若誕下的是公主……屆時再提廢立之事,名正言順,無人可阻。”
密室中再次陷入沉默。
袁逢與兄長袁魁交換了一個眼神。馬日磾這番話,看似退讓,實則老辣——既不與眾人撕破臉,又將事態推向一個更穩妥的方向。畢竟,若皇後真的生下皇子,他們此刻謀劃廢帝,便是自絕於未來天子;若生下公主,則不過多等數月,屆時陛下無嗣的事實依舊成立,他們的謀劃仍有可為。
“馬翁之言,老成謀國。”袁魁終於開口,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,“既如此,此事便暫緩。但——”他看向劉焉,“君郎且莫灰心,暫緩並非罷手。若皇後誕下公主,我等仍需君郎出麵。”
劉焉麵色陰晴不定,終究點了點頭。
眾人散去時,已近黃昏。
劉焉是最後一個離開的。他站在司徒府門前的石階上,望著陰沉沉的天色,袖中的手緊緊攥起。
他是宗室,是魯恭王之後,論輩分是當今天子的叔父。論名望,他曆任南陽太守、宗正,清名在外;論資曆,他在宗室中算是年齒較長、見識頗廣者。若當真廢黜劉宏,新君的人選中,他劉焉的名字必定排在前列幾個。
可現在,一個尚未出世的胎兒,便讓這一切化為泡影。
“好一個皇後有孕。”劉焉喃喃自語,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,“但願……是個公主。”
他轉身步入暮色,背影在漸濃的黑暗中顯得有些孤峭。
而此時的南宮,卻是一派喜氣。
劉宏坐在禦榻上,看著麵前堆積如山的賀表,嘴角噙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。
他也是暫時調整好了心態。
皇後有孕的訊息傳開後,朝臣們的態度立刻變了,前些日子還在為廢立之事暗流湧動的那批人,如今一個個爭先恐後地上表恭賀,言辭之懇切,彷彿他們從來都是天子最忠心的臣子。
這個危機卻是暫時解了。
不過還不夠,皇後生育是男是女尚且不知。
“陛下,李都尉求見。”小黃門躡足近前,低聲稟報。
劉宏眼中閃過一抹亮色:“快宣。”
李闖進殿時,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:年輕的皇帝端坐榻上,麵容比前些日子清減了些,但氣色已恢複如常,眉眼間甚至帶著幾分久違的銳利。
“臣李闖,參見陛下。”
“起來起來。”劉宏擺手,示意他近前坐下,“朕正想找你。皇後有孕之事,你有功了。”
李闖點頭:“也恭喜陛下。”
“恭喜?”劉宏低低一笑,聲音裡聽不出喜怒,“說吧,你今日見朕,有何事?”
李闖從懷中取出一卷簡牘,雙手呈上。
劉宏接過,展開細看。片刻後,他抬起頭,眼中異彩連連。
“在大漢十三州張榜,於洛陽設選拔場,招募天下勇士?不限出身?”
“是。”李闖沉聲道,“臣觀大漢軍製,羽林郎、期門軍皆選自良家子,看似公允,實則仍被世家大族把持。尋常寒門子弟,縱有萬夫不當之勇,若無門路引薦,終生不得入天子之側。而世家子弟,即便弓馬稀鬆,也可憑家世充數。”
他頓了頓,續道:“陛下可還記得,當日刺殺陛下的那些異族?”
劉宏麵色一沉:“記得。”
“那些人是鮮卑單於帳下的死士,個個驍勇異常,以一當十。若我大漢羽林軍儘是這等精銳,何懼宵小?”李闖目光炯炯,“而這樣的驍銳,大漢其實不缺!邊郡之地,多少豪傑子弟,空有一身本領,卻隻能蹉跎鄉裡,或為豪強部曲,或淪落草莽。若陛下能開此門路,許他們以軍功入仕,以勇力晉身,臣敢保,不出三年,羽林軍可成天下第一精銳!”
劉宏聽得入神,手指下意識地叩擊著案幾。
他聽懂了李闖話中更深的意思。
這不隻是招募勇士,這是要在他與寒門驍銳之間,建立起一條直接的紐帶。
這些出身寒微的勇士,冇有世家背景,冇有朝中根基,他們的榮辱富貴,全繫於天子一人。
他們會是天子的親軍,是天子的爪牙,是天子手中最鋒利的劍。
而那些掌控著朝堂的世家大族……
劉宏嘴角浮起一絲冷笑。
他們不是想廢他麼?他們不是覺得他無嗣可欺麼?那就讓他們看看,他這個天子,已經開始做些什麼。
“此事朕準了。”劉宏拍案而起,“李闖,朕將此事全權交給你。張榜、選址、遴選、編練,一應事務,皆由你定奪。需用何人、需調何物,直接報與朕知。”
李闖抱拳:“臣領旨。但有一事,需陛下定奪。”
“說。”
“榜文當如何措辭?”李闖道,“若直說招募勇士護衛天子,恐惹朝臣非議,說陛下輕士重武。若說得太委婉,又怕邊郡豪傑看不明白。”
劉宏沉吟片刻,忽然一笑:“朕來寫。”
他起身走到書案前,鋪開素帛,提筆蘸墨,略一思索,便落筆如飛。
李闖在一旁觀看,隻見帛書上字跡遒勁,頗有風骨——
“大漢天子詔曰:
朕承天序,統禦萬方,思得忠勇之士,共衛社稷。今匈奴未滅,鮮卑猖獗,西羌屢叛,南蠻時擾,邊郡烽火,未嘗一日絕也。朕每思及此,寢不安席,食不甘味。
夫非常之時,必待非常之人。古之良將,或起於行伍;猛士之雄,或出於草莽。朕今開非常之路,以待天下驍銳。凡我大漢子民,不論出身貴賤,不問門第高低,但有勇力過人、武藝超群者,皆可赴洛陽應選。中選者,入羽林為郎,賜爵一級,食祿三百石,其父母妻子,皆免一年算賦。有奇功異能者,朕將親試之,不次擢用。
佈告天下,鹹使聞知。”
李闖讀完,忍不住擊節讚歎:“陛下這榜文,字字鏗鏘,讀之令人熱血沸騰!”
“熱血沸騰?”劉宏擱下筆,笑道,“朕要的就是這個。那些邊郡的豪傑子弟,哪個不是熱血漢子?看到這樣的榜文,他們若還能按捺得住,那便不是真豪傑。”
他頓了頓,又道:“隻是此事一出,朝中怕又要熱鬨了。那些世家子,怕是恨不能撕了這榜文。”
李闖道:“陛下可需臣做些準備?”
“準備什麼?”劉宏冷笑,“朕是天子,天子下一道詔書,還要看臣子的臉色不成?他們若敢攔,朕倒要看看,他們敢不敢把這詔書擋在宮門外。”
他看著李闖,目光中有著前所未有的信任:“李闖,朕把這件大事交給你,是因為朕知道,你不會讓朕失望。去吧,儘快辦妥。”
李闖深深一禮:“臣,必不負陛下所托。”
數日後,洛陽城四門、三公府前、太學門外,同時張貼出這張榜文。
訊息傳開,滿城嘩然。
最先坐不住的,是那些世家子弟。
太學裡,一群年輕學子圍著榜文,議論紛紛。
“不限出身?那豈不是說,那些泥腿子、屠戶子,也能與咱們同列羽林?”
“同列?你冇看見最後一句?有奇功異能者,天子親試,不次擢用!若真有個莽夫走了狗屎運,得了天子青眼,豈非要爬到咱們頭上去?”
“這……這不是亂了尊卑麼!”
“噓,小聲些,冇看見那是天子詔書麼?你質疑詔書,便是質疑天子。”
質疑天子自然是不敢的,但這不妨礙他們回家後向父兄抱怨。
於是,短短數日內,無數奏疏湧入尚書檯,措辭五花八門,中心思想卻隻有一個:陛下此舉不妥,請收回成命。
有人說得委婉:自古選士,當先德行後勇力,若唯勇是取,恐招來輕俠亡命之徒,反亂禁闥。
有人說得直白:羽林乃天子親軍,曆來選自良家,今若大開方便之門,恐良莠不齊,有損威儀。
還有人說得誅心:陛下新得皇子,正宜與民休息,何以大動乾戈,廣募勇力?豈非示天下以武?
劉宏將這些奏疏一份份看過,然後一份份留中不發。
不發就是最好的迴應——朕看見了,但朕不搭理。
與此同時,榜文正以驚人的速度向天下十三州傳播。
驛卒快馬加鞭,將榜文抄件送往各郡國。
每過一縣,當地官吏便照榜謄抄,張貼於城門鬨市。就這樣,一傳十,十傳百,不出半月,這道天子詔書便傳遍了整個大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