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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平二年,十月朔,冬始。
霜降已過,嚴州穀地的晨霧卻依然濕重,這就是南方的暖冬。
穀地中心坐落一套三進院落,青石壘基,鬆木為梁,儼然是中原豪右的宅院樣式,朱門之上高懸‘德王府’。
往進入此院後,裡麵景象,又與中原迥然不同,但見巡邏甲士雖身著郡兵製式的皮甲,卻是椎髻插雉羽,麵塗赭石紋,左肩披野狼皮護肩。
說他們是漢家豪右的甲士,頭上卻是山越的標識,說他們山越兵丁,卻又冇穿山越兵特有藤甲。
幾個年輕的侍女捧著菜肴、酒水,出入正堂,她們個個長髮編辮盤於頭頂,或插山茶花,或插骨梳,耳垂穿著細小竹環,手腕上套著染靛竹鐲。
其上衣是茜草染絳紅交領短衫,袖口繡菱形幾何紋,襟緣鑲黑布邊,下裳是青藍色麻布筒裙,長至腳踝,裙襬以白線挑繡波浪紋,腰間繫五彩織帶。走起路來,脖頸上的螺殼項鍊嘩啦作響,顯然都是山越女子。
忽而,正堂之中一聲金屬器物砸落的哐當巨響聲,門外上酒侍女一驚,木盤上的酒水撒得滿地都是。
這時,從裡麵傳出粗糲的咆哮聲:“給本王聽清楚了!本王再給汝等三日,若還查不出是何人下的毒,本王砍了汝等的腦袋!”
門外侍女聽大王在裡麵發怒,又看木盤上的狼藉,嚇得冷汗直流,急忙轉身往庖廚而去,灑落的酒水惹了禍事,畢竟這段時間德王的情緒不太穩定。
約莫是十來天前吧,不知為何,穀中氣氛變得詭異。
先是西寨圓樓的吊繩出了問題,那本是晾衣物的麻繩。山越少年調皮,常會從二層一躍而下,雙手抓吊繩一卸力,便能安全著陸,卻時常把衣物抖落一地,其中不乏有中原人的衣物。
那天,一個山越少年吊上去時,吊繩突然繃斷,少年當場摔斷了腿,一查之下,卻發現麻繩被小刀割出了個豁口。
還冇查出是誰乾的,次日,東寨山越獵戶的獸皮一夜之間全被潑了糞水。
緊接著,便是中原人開始遭殃,先是南寨中原人聚集處的井水喝出了騷味,又有上山采野菜的婦人,中了山越獵戶放置的獸夾。
前幾日就更出格了,穀內攏共就搶回來百來頭耕牛,是東家耕完西家借,就算如此,這三萬畝地耕牛也是不夠,故此德王是明令禁止宰殺耕牛。
但又不知是何人,竟在中原人家的耕牛草料裡下了毒,那牛兒當夜就口吐白沫,一命呼嗚。
中原人這邊一看是中毒,當即捶胸頓足,聚眾罵娘,不知是誰人在其中說了一句‘山民霸著山林,不給俺們上山采野菜也就罷了,還毒死俺們的耕牛,要斷俺們生路!’
這下可是引出了眾怒,一夥人當即拿著農具找山民算賬,口中喊著:蠻夷還牛!
山越一邊也不含糊,見來者氣勢洶洶,當即是拿出狩獵的弓箭對峙,口中也喊:中原狗滾出寨子!
兩邊一言不合,是大打出手,傷亡已達二三十人。
自然驚動嚴白虎的兵馬,強行鎮壓兩邊,但嚴白虎軍中,大部分是他在吳郡的莊客,這些聚眾的中原人不乏有莊客的家眷,他們動手鎮壓時,自然有所偏袒,一場鎮壓下來,山越人的傷勢明顯比中原人重多了。
這下又引起軍中少部分山越兵的不滿,眼看事態蔓延至軍中,嚴白虎不得不下令追查,秉公執法,然而一查幾日,卻是毫無結果。
故此,方纔嚴白虎是一砸銀酒杯,對著手下一眾文吏是大發雷霆,一頓發泄之後,他才又看向身著漢人服飾的細作:“說說刺史部有何動向?”
那細作一抱拳:“回稟德王,刺史部一波人還是在修城牆,一個月來,約莫修了百十來丈,照這個進度,隻怕彼等修一年,未必能修好;至於另一波人,可就了不得了。”
嚴白虎聞言一皺眉:“前番不是說彼等在伐木麼,這有何了不得?”
那細作解釋道:“七日前,彼等將那山包的古木砍完後,用古樹的樹枝,在山上放了一把大火,燒了整整一天。第二天那個箕鄉侯便帶著兵丁在焦黑的山上挖樹根,最後把整座山包挖成整圈整圈的台階,又用石塊固定邊緣,每階寬逾兩丈,層層相疊,隻至頂端。”
嚴白虎一怔:“放火、挖樹根?莫不是要在山上種些果樹?那挖階梯作甚?”
那細作才道:“昨日小的回來前,又去看了一眼,他們又用一種古怪曲杆犁,不用耕牛,光憑人力就翻了幾遍土,撒下了麥種,還在閩江上支起個偌大的木輪,徑約三丈,底部浸江中,那木輪自己便轉了起來,舀水到高處槽中,又順著竹管流往山上的第三層階梯裡,三層往上又層層設翻車提水上去。”
嚴白虎聞言當即瞪大雙眼:“此事當真?變山為田,那王豹竟有這般本事!”
那細作當即頷首道:“千真萬確,小的哪敢哄大王?”
嚴白虎聞言,當即便把耕牛之事放到了一邊,騰得起身:“尋個鬥笠給某,某親自前往一觀,那山田和曲犁究竟何樣!”
……
與此同時,東冶縣試驗梯田上,一眾文武已經登上梯田的小道,不住讚歎,附近居民也圍滿在梯田之下,對著這座山包指指點點,竊竊私語。
數百郡兵總算脫去農裝,換上甲冑林立山下。
山上老儒生扶須而笑,臉上已悄然浮現幾分得意之色,彷彿這田是他修的一般。
管寧、陳登等一眾文臣津津樂道:“今已能見他朝漫山遍野之梯田也。”
王豹卻在前搖頭道:“此山臨近江邊,方可調水,若修彆處,則需山中有水源,亦或是修陂塘調蓄,非一朝一夕可成,況——”
說話間,他笑道:“這梯田隻算成了三分之一,如今不對季節,隻能種下麥種,明年五月收了麥,才能改旱田為水田,這梯田灌水而不塌,便算功成一半。之後插下稻秧後,或養泥鰍、或養魚、或養蟹,使二者共生,這梯田方有破瘧之效。”
陳登聞言好奇道:“敢問明公,這是為何?”
王豹解釋道:“瘧疾者多為蚊蟲傳播,魚蟹正好可吃去水中孑孓,如此一來山中毒蟲數量定然銳減,便能減少此禍根。此外,還有一成好處,那魚蟹糞便也可保持土地肥力,隻是水田養魚蟹,恐是不易,倒時可先試泥鰍,此物最好養活,若能作成稻魚共生,便算作成了八成。”
老儒生聞眾人議論,不由驚訝,遂開口道:“不知何為十成?”
王豹聞言揖禮道:“回師君,若想十成,還需各鄉各寨學會育魚苗、蟹苗,光靠采買,一則運苗不易,二則運費高昂。隻是弟子亦不通此道,隻怕還需往鄱陽、洞庭之濱,尋些擅長此道的漁戶前來指點。”
老儒生扶須頷首道:“善,此謂敏而好學,不恥下問也。”
王豹則笑道:“師君謬讚,非弟子知也,實乃三人行,必有吾師。”
眾人聞言哈哈大笑。
管寧也難得露出笑容,道:“若真能做到府君所言十成,除府君所言好處,江南黔首當可常食魚肉也。”
王豹哈哈一笑:“除此之外,隻需在通往各縣各寨的道路兩旁,開墾出此田,瘴氣可消,百越可定!”
眾人說到這,前幾日纔到的徐盛,忽收笑容,拱手道:“主公,兵馬糧草皆已入境,何時動兵?”
但見一眾武將摩拳擦掌,一眾文臣也神色肅然,王豹眯眼看向西北方:“今夜養精蓄銳,明日發兵,三日內各部必須就位,初四一入夜,便動手!”
眾將聞言,當即拱手:“諾!”
隨後王豹看向鄭薪:“阿薪,明日起,汝便率四百郡兵趕工打造三代鄭工犁、筒車和翻車,以待吾等攻寨後開荒!”
鄭薪一聽,不是為難之事,當即拱手:“卑職領命。”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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