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廬江與九江交界,長亭外,驛道邊,芳草碧連天。
管寧一身青色深衣,肅立於亭前,身後跟著柳猴兒、秦弘及十餘刺史府親衛。
遠處塵土揚起,一列車隊緩緩行來。車隊中央是一輛皂蓋軺車,車前導引的騎從高舉“華”字旌旗。
車隊至亭前停下。
軺車車簾掀起,一名年近三十、麵容清臒、頜下蓄鬚的文士麵帶笑意下車,正是華歆,華子魚。
當他看見亭前肅立的管寧時,臉上笑意一滯,腳步微頓,顯然有些出乎意料,但緊接著便恢複從容,穩步上前。
行至十步前,但見管寧神色肅然,禮數週全,深揖一禮:“九江刺史府主簿管寧,奉王刺史之命,迎候華豫章,王刺史身負監查郡守之職,不便因私交而出迎,特命寧代致歉意。”
華歆亦持禮相還,肅容道:“王刺史秉公守禮,華某又豈敢因私勞煩,有勞管主簿相迎。”
隻見場麵話說罷,兩人同時起身,華歆深深看了管寧一眼,隨後颯然失笑道:“幼安,高密一彆,匆匆數載,一向安好?”
管寧則是神色複雜,隨後輕吐一口氣,竟是微微一笑,卻是一句:“彆來無恙。”
隨後他抬手對向長亭道:“華豫章一路勞頓,請入亭稍歇,飲些茶湯,再趕路不遲。”
華歆頷首,與管寧並肩入亭。
亭中已備下茶水、果品,二人對坐,屬吏、護衛皆退至亭外。
沉默片刻,華歆端起茶碗,輕啜一口,笑道:“幼安近年之事,某略有耳聞,嘗歎文彰何其幸甚,能得幼安自北海輾轉入揚州,一路追隨。此等異事,端是羨煞吾也。”
管寧聞言卻是無奈搖頭:“昔於北海時,寧奉師君之命輔佐府君,縱嘗惡於府君言行,猶不敢有違師命,然——”
說到此處,管寧微微一笑:“與府君共事數年,寧方悟師君深意,人非聖賢,孰能無過,府君行事雖不拘常格,卻有斧正天下之能,此寧所不及也,師君使寧略儘綿薄,規勸府君德行,此乃為社稷,而非私交。”
華歆一怔,忽覺眼前管寧極為陌生,不覺上下打量起來。
管寧見狀不解道:“華豫章此為何意?”
華歆撫掌而笑:“人非聖賢,孰能無過,從幼安之口而出,端是令人不敢置信,汝為吾所識之管幼安乎?”
管寧亦失笑,遂拱手道:“昔日少年意氣,或困於君非議,此寧之過也。”
華歆聞言神色一滯,隨後仰頭大笑:“些許陳年舊事,本不提也罷,然親聞管幼安此言,揚州之行不虛也!”
緊接著,華歆意味深長的拱手道:“勞幼安轉告文彰,吾聞汝等於九江,大刀闊斧,肅清袁黨,整頓官營,更設學宮,倡辯經義,政合《王製》,恪守禮防,求道於賢。華某赴任豫章,亦當如此,願與文彰同心,共安地方。”
管寧起身揖禮:“恕寧不能從命,華豫章赴任,但求奉行王事,代天子以牧地方,雖不言同心而誌自同。”
華歆一愣,失笑道:“王文彰遣幼安相迎,所托非人也!”
說話間,他肅容起身揖禮:“多謝幼安提點,如此,便勞幼安轉告文彰,華某蒞臨之後,定恪守六條,文彰若來問事,歆定掃榻相迎。”
管寧再揖:“寧定會轉達,今使命已畢,寧就此告辭。”
華歆再還:“幼安保重。”
少頃,管寧率眾而去,華歆獨立亭中,望著管寧遠去的背影,久久未動,直至一陣春風拂麵,方纔驚覺斯人遠去。
遂複歸車駕:“啟程,往豫章。”
車隊再次啟動,向南而行,車輪轆轆,碾過驛道,忽聞車駕之中傳出一曲:“南有喬木,不可休思;漢有遊女,不可求思……”
華歆前往豫章赴任之事暫且不提。
隻說管寧帶著秦弘與眾親衛返回壽春,一路上沉默不語,思緒不知去了何處。
行至半道,忽聞兩道馬蹄聲如急雨般逼近,柳猴兒、秦弘等親衛聞聲,警覺地按刀回望。
隻見驛道儘頭煙塵騰起,兩騎飛馳而來,卻是兩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郎!
當先一騎,眉峰如刃,眸光清亮,錦衣窄袖,腰懸鋼刀,鞍套雕弓,縱馬飛馳,衣袂翻飛,端是鮮衣怒馬張揚意氣。
其後一人,手提丈八點鋼槍,布衣草履,膚色黝黑,脊挺如鬆,麵龐堅毅,眉分八彩,目若朗星,亦是凜然少年氣。
但聞錦衣少年一聲高喝,聲音清越又帶著一絲急迫:“前人小心看道——!”
管寧一行見狀,紛紛驅馬讓至道旁,兩騎掠過之時,那布衣少年側目掃過的刺史府旌旗,但並未駐足,是絕塵而去。
秦弘一手在眼前扇著飛揚塵土,一手拔掉口中雜草,一邊吐著吸入的塵土,一邊罵罵咧咧道:“呸呸呸!想是家中死了親戚,急著奔喪呢!”
管寧本是屏住呼吸,聞秦弘之言,瞪他一眼:“慎言行。”
柳猴兒則是盯著二人遠去的方向,皺眉道:“像是往安豐鄉去了。”
安豐鄉位於此處十裡之外,歸屬於壽春縣。
鄉中有一大型水利工程,喚作芍陂,乃春秋時楚相孫叔敖修建,號稱“天下第一塘”,得益於芍陂的灌溉,此鄉為壽春重要的稻米產區,九江府在此設有糧倉,喚做芍陂倉。
此間一蔣氏豪右,雖袁氏牽扯不深,但占過芍陂倉的利,故此,數日前這蔣家主被郡兵請往縣城‘喝茶’。
不過,這蔣氏倒也識時務,婁圭拜訪後,當即便捐足莊客,故此,喝了兩杯茶也就放回來了。
今日放晴,水光瀲灩映著天際,百裡沃野青苗連陌,本是一片祥和之景。
然此間寧靜很快就被那兩道馬蹄聲踏碎,隻見二騎在官道疾馳,穿過一片田畝後,轉入鄉間小道,七拐八拐之後,在一處高牆院落的朱門前驟然勒馬。
那宅院的門楣上正“蔣府”二字。
駿馬嘶鳴聲中,錦衣少年率先躍下,大步上前走去,布衣少年緊隨其後。
未等兩個少年叫門,院中小廝聽馬聲嘶鳴,已將朱門拉開一絲縫隙,見錦衣少年大步而來,是急忙拉開府門出迎:“少主,汝回來了!”
那錦衣少年卻是麵露急切之色:“父親大人何在?”
小廝見狀急忙道:“家主在府中賬房核賬。”
隻見少年聞言一怔:“這是怎麼回事?某收到母親來信,言郡兵把父親帶走,這怎的又在府中了?”
小廝聞言老實交代道:“回少主,家主為郡兵所拘的次日,刺史府的婁先生便帶著幾個甲士登門,稱文府君奉詔剿賊,今兵馬不足,若能捐出莊客入伍隨軍,家主便可脫罪,還準緩繳侵占之資,夫人無奈隻得應下,婁先生帶走莊客之後,冇兩日家主就被郡兵送回來了。”
那少年登時按刀,怒髮衝冠:“好賊子!安敢強征某家莊客?某還道那王豹是條好漢,不曾想也是個仗勢欺人的狗官!”
說話間,他看向身後布衣少年:“從汝南至此,吾等到處聽聞郡兵拿人,阿泰汝且說說!那廝可是欺九江無人乎?”
二少年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,但見那布衣少年義憤填膺,將手中那比他還高半頭的長槍重重一頓:
“那廝欺彆個某不管,然敢辱吾兄門楣,便是欺吾,不得不管!某觀方纔路上那行人,似舉著刺史府的旗幟,不如你我前去將那幾人擒下,拿彼等換回蔣兄家的莊客,也好叫那廝認得——九江亦有不畏強權的俠客!”
錦衣少年聞言雙目放光,重重一拍布衣少年肩膀,喜道:“說得好!走!今日便叫那廝見識見識九江豪俠!”
說罷,這二人便要回身上馬,一旁小廝聞言大驚失色,連忙上前拉住錦衣少年:“少主萬萬不可啊,如此行事,定會惹來禍事!”
豈料錦衣少年猛地一揚衣袖,將小廝掀了個踉蹌,大步向前,翻身上馬,丟下一句:“怕禍事的,不算好漢!”
不等小廝再開口,便一扯韁繩,掉轉馬頭,帶著布衣少年疾馳而去。
唯留魂飛魄散的小廝,跌撞衝入府中,驚叫道:“家主!禍事啦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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