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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日後,青州,東萊郡。
暮春海風裹挾著鹹濕氣息,越過城垣,穿庭過戶,拂動了伏氏鹽業後院的老槐。
閨房案幾上堆滿了賬本,伏玦坐於案邊,手中算珠劈啪響動,如今的美婦人已是一襲月白深衣,腰腹處已顯圓潤。
這時,侍女阿青蹬蹬幾步蹦入閨房,口中歡快道:“夫人九江來信了,壽春城一開,王二郎就將壽春、柴桑等縣的豪右家主統統抓了起來,隻怕下次傳信,九江便儘數歸王二郎所有了。”
伏玦先是美眸一瞪:“又這般冇大冇小,王二郎也是汝叫的?”
阿青一吐舌頭,嬉笑道:“奴婢又不當麵叫。”
伏玦一翻白眼:“當心叫順口了,日後被夫君聽了去,拔了汝的舌頭。”
阿青嬉笑道:“怎麼會?北海豹公素以仁義聞名,豈會和奴婢一般見識,何況還有夫人和三娘幫奴婢說情哩。”
伏玦無奈搖頭,隨後好奇道:“夫君如此肆意緝拿九江豪右,彼等中無人反抗?”
阿青眉飛色舞道:“目前傳來的情報言——大軍所到之處,諸方豪右莫敢不從哩!聽說王二郎派了五路兵馬,每路六百精兵,帶足攻城器械,直撲各家塢堡;每路兵馬都有文官隨行,先宣讀罪狀,昭示證據,明正典刑,九江黔首起初驚慌,後來見郡兵秋毫無犯,且隻抓豪右及其核心黨羽,也就漸漸安定了。”
緊接著,她又興奮道:“三娘還說,王二郎從婁先生之計,令婁先生帶著兩員猛將專往各鄉,以文將軍奉詔剿賊之名,勸豪右‘輸甲士以減其罪’。那些豪右見大軍壓境,本就膽寒,又被婁先生一番威逼利誘,多半乖乖交出了私兵。前幾日,已收攏了三千餘私兵,儘數編入了文將軍麾下。”
說罷,她感慨一句:“想當年,王二郎為百十來個鄉勇,是費儘心思,先如今隻用一聲令下,便收繳得數千兵馬,真是越來越威風了!要說夫人也當真是慧眼,當年在箕鄉時,便一眼認定這王二郎絕非常人!”
伏玦聞言輕撫隆起的小腹,微微一笑,道:“如今夫君身邊已經彙集了諸多能人,行事必然周密,吾等隻需管好東萊水軍便是,徐盛那邊安頓的如何了?”
阿青聞言冒失一拍腦袋,道:“哦,差點忘了此事,徐將軍已將夫人下撥的撫卹,儘數分發給將士了,隻是今晨蒯信來報,現銀甲衛、黃巾降卒和揚州降卒,儘數安頓螯磯島,螯磯島已經操練不開了,請夫人定奪駐兵之所。”
伏玦思索片刻,便道:“銀甲衛乃是夫君心腹兵馬,值得信任,令徐盛在銀甲衛中選出四名心腹出任司馬,分兵駐紮於鹽場外圍,剩餘兵馬螯磯島應是夠了。那橋蕤可還安分?”
阿青聞橋蕤之名癟了癟嘴,帶著幾分嫌棄:“安分倒也安分,現蒯先生正每日給彼等講理呢,奴婢已讓人死死盯著他了,王二郎也真是,這等嗜主之人,收之何用?”
伏玦笑道:“夫君自有深意,天香閣可還有其他情報?”
阿青聞言忽然想到一事,樂道:“還有一事,夫人可還記得,讓姐妹們潛伏到幾人身旁,其中一人喚做劉備,字玄德,前幾日天子詔傳天下,令軍功授官者繳足捐官之資,此人頗為仁德,上任後不曾苛刻細民,落得個無錢捐資,故麵臨罷官免職,屢次求見中山國督郵未果,夫人猜其做了甚?”
伏玦想起去歲深夜離去的三個英雄背影,好奇道:“做了甚?”
阿青一擊掌,興奮道:“那劉備帶麾下弟兄強闖驛站,將中山國督郵綁起來一頓鞭撻,掛印逃命去也!”
伏玦聞言一怔,喃喃道:“好膽色,此舉類於挑釁朝廷,此人果非常人也——”
隨後她回神問到:“彼等去了何處?”
阿青搖了搖頭:“原本其三弟張飛提議,去揚州投奔王二郎的,惜劉備言:揚州路遠,彼等犯下案子,又帶著幾百兄弟,不宜長途跋涉。又言要去投幽州公孫瓚,卻不知現在到了何處。”
伏玦聞言搖了搖頭,揚起唇角,輕笑道:“那張三爺的話,若是讓夫君聽了去,定會悵然若失吧。可惜當初夫君折節下交,尚不能留住那劉備,吾觀此人斷非久居人下之輩,否則,三人隻要到了青州,吾等就可設法讓其走水路直抵揚州。”
……
與此同時,洛陽城內,驚雷炸響。
袁氏府邸,議事堂內,咳嗽聲連連。
隻見袁隗高居主座,手中捏著一塊絹布,費力乾咳,堂下袁氏三兄弟,神態各異。
袁基眉頭深皺,袁術怒容滿麵,袁紹則若有所思。
袁隗咳嗽聲剛停,便沙啞著聲音道:“王豹在九江專橫跋扈之事,汝等皆已知之,且試言當以何策應對?”
袁術率先一拍桌,怒道:“區區商賈豎子,吾袁氏已是以誠相待,那豎子卻恩將仇報,奪吾袁氏九江之基業,仗著天子一時寵信、宦官撐腰,膽敢欺吾袁氏,叔父,某料天子斷然不欲讓豎子獨大,明日某便向天子請旨,以巡視江淮盜匪為由,領虎賁軍入境,聯絡九江廬江豪右,將其擒住,再構陷其一二罪名,將其押往洛陽,叫廷尉獄嚴刑審訊!”
袁基聞言皺眉道:“公路休得胡言,王豹手段雖狠辣,然袁胤無詔調兵,如今蹤跡全無,王豹又占儘‘持節督揚、覈查官營’之名分,更借朝廷之力步步為營。如今他手握實證、軍權在握,若貿然以袁氏之名發難,反落‘庇護黨羽、對抗王命’之口實。”
說話間,他朝袁隗拱手道:“叔父,依侄兒之見,當以退為進——先請朝中與袁氏交好的公卿上表,讚王豹‘雷厲風行、滌盪汙濁’,再暗指其‘株連過廣、有傷國體’,逼朝廷下詔‘酌情寬宥從犯’。如此既全袁氏顏麵,亦能保全九江部分舊交,以待日後反製。”
袁紹卻是全然不同,如今王氏琉璃鏡在洛陽黑市之中的交易,全由他在打理,短短一年他收穫頗豐,已憑此為不少黨羽買下了官職。故他不願將王豹置於死地,但打壓維護袁氏威名卻是必要的。
於是袁紹起身拱手卻道:“叔父容稟,侄兒以為王豹非尋常酷吏,其謀深遠、手段狠辣,更兼麾下猛士如雲,今九江雖失,然袁氏根基在天下士林。侄兒有三策:其一,聯合諸郡清流名士,斥王豹‘假公濟私、屠戮士族’,鼓動清議攻訐;其二,密令荊州、兗州、徐州等袁氏故交,以‘防揚州亂政波及鄰州’為由陳兵邊界,施壓朝廷。”
說話間,他稍微一頓,略做思索之色:“其三,雖不知袁胤如今身在何處,然此時太過巧合,袁胤剛私自發兵,壽春便封城整治;雖無證據,然侄兒堅信此事,定與王豹有關!侄兒以為可遣死士入九江,散播王豹‘勾結水賊,襲擊郡兵’之謠,如此縱不能即刻奪回九江,亦可逼王豹分心應付,為袁氏重整旗鼓爭得時機。”
袁隗聽罷,目光掃過三人,啞聲道:“公路之勇,剛而易折;士紀之慮,穩而緩進;本初之謀,險中求全。”
說話間,他看向袁術沉聲道:“公路且收起領兵入境的心思,天子遭宦豎矇蔽,豈會同意汝領兵入揚州?明日汝便傳令虎賁軍在宮中散播王豹——假公濟私、屠戮士族,株連過廣、有傷國體的流言,務必使之傳到天子口中。”
袁術悻悻然拱手應諾。
緊接著,袁隗看向袁基道:“士紀,汝則持剛正不阿之態,行奏賀之舉,稱讚王豹‘雷厲風行、滌盪汙濁’,使天子知某袁氏乃奉公守法之忠良,不容他人肆意誹謗。”
袁基聞言揖禮稱是。
最後,袁隗看向袁紹道:“本初,汝聯絡各方諸郡清流名士,鼓動清議,再聯絡揚州相鄰州郡,一併向朝廷施壓,先令朝廷從輕發落,護舊故周全;再遣死士入揚州散播流言,同時還要暗查袁胤的蹤跡,另告知周氏、陳蘭等人,袁氏可棄九江一時之利,然彼等皆為吾袁氏肱骨,不容有失,令其暫收鋒芒,以待時機。”
“謹遵叔父之命!”
袁隗目光掃過三人,啞聲道:“便如此行事吧,汝等且謹記,如今吾袁氏樹大招風,朝廷百官乃至諸世家皆虎視,往後不可在輕信他人,九江之失便是警鐘。”
……
另一邊,洛陽縣廷後院。
洛陽令周異和大司農周忠對坐,二人神色凝重,但聞周異言道:“兄長,尚弟之信,與近日朝廷種種,吾料袁氏在九江之根基,定然會被王豹儘數拔出,吾廬江周氏交好袁氏,無非乃為廬江家業,今王豹與袁氏相爭,二者俱為猛虎,而吾等本與那王豹無冤無仇——”
說話間,他微微一頓,低聲道:“依弟愚見,吾等何必陪袁氏與那王豹相爭,他袁氏家業俱在汝南,揚州之業縱使丟了也無妨,然吾等家業可是在廬江。”
周忠頷首道:“吾與賢弟所見略同,隻是那陸康老兒已占先機與王豹交好,吾等此時才化解乾戈,倒是落了下乘。”
周異聞言,略作思索之色,道:“不妨讓尚弟先遣使與王豹一敘,且看彼欲如何?”
周忠輕歎一聲:“隻得如此。”
……
與此同時,遠在千裡之外的揚州,豫章郡,鄱陽縣。
鄱陽湖東岸,水波不興,約莫五十來個跑灘匠撐著七、八艘漁船,穿過一條隱蔽水道,眼前茂密的蘆葦蕩幾乎看不出前方有路。
一艘船頭上,刀疤臉的漢子看向旁邊的小嘍囉,麵帶狐疑之色:“當真是走此道?”
小嘍囉臉上堆滿笑意:“大當家,俺上次親眼看見‘戴’字走舸往這進去了,前方必有出路。”
刀疤臉聞言臉上充滿敬佩之色,感慨道:“乖乖隆地洞!不愧是能正麵擊敗朝廷兵馬的好漢,這營寨果然隱蔽,深諳用兵之法啊。”
一夥人不知撐船走了多久,漁船穿過這片蘆葦蕩後,水道豁然開朗,兩側卻已是密林深處,放眼前方赫然是座湖心島。
湖心島灘塗上,數十艘走舸藏於蘆葦蕩中,島中央,簡易的木柵欄圍成圓形營寨,其中數十座低矮的蘆葦棚屋,幾座高聳的簡陋望樓格外顯眼,其上高掛戴字大旗。
刀疤臉見狀當即大喜道:“果然在此!小的們,都給老子精神些,莫讓戴大當家的看扁咯!”
漁船上眾人當即挺直了腰板,高呼道:“諾!”
眾人嚎了這一嗓子,立刻引起了湖心島營寨的矚目。
隻見營寨之中衝出百十來號水賊,手中端著自製的弩箭,數支弩箭暗指來船。
這時,寨門處一名赤膊漢子踏前一步,左手三指抵右胸,喉間滾出低沉切口:“翻江鼠鑽不得龍王廟,哪路浪頭打漩兒?”
那刀疤臉接過嘍囉遞來的船槳,橫舉過頂,槳頭繫著的破漁網連抖三下,高喝道:“鄱陽老鰍拱泥潭,尾星子沾了戴字旗的腥,翻江夜叉特來投奔!”
那赤膊漢子麵色古怪,這兩日不知怎的了,在這勞什子‘翻江夜叉’之前,已經有三波人來投奔了,隻聽聞二位當家在外頭乾了件大買賣,也不知究竟做了何等大事!
於是赤膊漢子一抱拳:“水瓢且扣穩,待某問過掌舵的!”
那翻江夜叉見狀也一抱拳:“泊穩船頭,有勞!”
但見赤膊漢子放下話後匆匆入內。
主寨中。
首座上滿臉橫肉、膀大腰圓的戴風,此刻臉上冇有半分綠林豪強的霸氣,倒像是個被繁瑣的賬目,掏空心神的賬房先生。
此時,他正揉著發脹的額角,口中還罵罵咧咧:“到底是哪個猢猻崽子在外麵亂嚼舌根!明明是能絞碎官軍樓船的蛟龍,卻叼著咱這水老鼠的名頭來蹭窩,真他娘晦氣!”
罵兩句後,他又唉聲歎氣:“原本聽聞那王豹是個不好惹的主兒,咱們才藏到這破水溝來,這下可好,這鄱陽湖裡的老泥鰍都聞著腥來了,這裡遲早是待不了!”
他下坐一人麵色微黃、渾身精肉,乃水寨二當家吳桓,此刻正喝著悶酒,聽了戴風的話,狠狠將土碗頓在案幾上:“真是活見鬼!這才叫黃泥巴掉褲襠——不是屎也是屎!咱哥倆好不容尋個安生地兒貓著,再這麼下去,寨子裡那點存糧,光招待這幫來‘拜碼頭’的餓鬼都不夠!要某說,乾脆抄傢夥,把彼等都他娘轟走,圖個清靜!”
戴風搖頭道:“彆個來搭夥,咱們今兒個要是不收,明兒就會有人告發咱的老巢!”
吳桓當即拍案:“既如此,索性便一不做二不休,咱亮出旗號,將附近好漢一併收入麾下,賺彼等去攻打縣城,他日若真占了豫章,你我兄弟自有享不儘的榮華。”
但見戴風虎目一瞪:“說甚胡話?咱們比那張角兄弟如何?想那張角兄弟麾下十數萬大軍盤踞冀州,王豹不過旬月之間,便剿得一乾二淨,真若鬨出那等動靜,你我兄弟豈有活路?”
吳桓語塞,氣結間飲下一口悶酒,憤憤道:“這也不行,那也不行,莫非咱們就在此坐以待斃?”
但見戴風思量片刻,眯了眯眼道:“如今各路好漢來投,本是機遇,隻是攻打縣城,恐惹來王豹那煞星……某看,不如南下,從山越宗賊手中奪下塊地盤!等站穩了腳跟,先叫弟兄們耕種,若有一日糧草充足,兵強馬壯,或許真能成就一番大事!”
吳桓聞言雙目一亮:“兄長妙計!如今不管是何緣由,吾等已是名聲在外,有各路同道中人來投,而彼等山越蠻子,各自為戰,吾等搶塊地盤定然不難。”
兩人密謀間,帳外傳來赤膊漢子的高呼:“報!二位當家的,寨外一夥人,自號翻江夜叉前來投奔!”
兩人聞言對視一眼,但見戴風咧嘴大笑,高喝道:“來人!亮出旗號,敲鑼打鼓,迎接好漢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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