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隻說,王豹宣佈駁論後,台下頓時鴉雀無聲,所有人都屏息凝神,知道真正的較量開始了。
廬江周暉早已迫不及待地趨步揖禮,正是年輕氣盛,言辭自然銳利:“孝先兄高論,聽來悅耳,然暉竊以為不切實際,正如元常兄所言《荀子》非是拒民於教化之外,而是強調‘君子’之責!”
但見他語速漸快:“君子學經,當用以化成天下,澤被蒼生,若耕種皆捧讀《春秋》,田事該如何?賦稅之基何在?若人人皆思‘學而優則仕’,則農本之基動搖。況經籍深奧,非夙心夜寐不能窺其門。倘使民窮經十餘載,而複歸於田,徒費錢糧,空耗心力,有何實益?”
王豹內心蛐蛐:這周瑜的堂兄,前一句強詞奪理了,人雲長行軍打仗還要夜讀《春秋》,老百姓白耕夜讀咋啦?後一句嘛,就有點意思了,有點讀書不是唯一出路的感覺。
但見荊州婁圭還禮而道:“周郎所言,圭不敢認同。何以耕者讀《春秋》,便會誤了農時?昔者衛鞅立木,欲使民知法守信。今行教化,亦是使民知禮明義,使其更安於耕織,豈會生亂?”
說話間,他嘴角微微上揚:“至於‘民窮經十餘載’雲雲,更是無稽之談,豈不聞孟子雲:‘舜發於畎畝之中,傅說舉於版築之間,膠鬲舉於魚鹽之中,管夷吾舉於士,孫叔敖舉於海,百裡奚舉於市’,倘耕讀者,脫穎於隴畝之間,其誌之堅、其性之韌,豈非遠勝於安樂之輩?豈非動心忍性,曾益其所不能?”
但見王豹看婁圭的眼神是兩眼放光:連阿瞞都說過‘子伯之計,孤不及也’,就憑渭水之戰,堅冰砌城,計破馬超,妥妥的軍師!
內政人才咱可以自己培養,軍師就將天賦了,嗯……就是扣,咱豹也得把你扣下來。
不等周暉發作,其身旁的陸駿已是踏前一步,從容揖禮道:“子伯兄所言,引經據典,固然振聾發聵。然駿竊以為,子伯兄此論,略有差池。”
他聲音清朗,瞬間吸引了全場目光:“孟子所列之先賢,舜、傅說、膠鬲諸公,確乎起於微末。然,舜之被舉,非因通曉經義,乃因孝行感天、能平水土;傅說之舉,在於其能安邦定國之實學,而非版築之技本身。此諸賢,恰如璞玉藏於石中,待明主發掘,其材其能,本已天成,與廣開庠序、遍授經籍,實無必然之關聯。”
陸駿目光掃過在場眾人,最後落回婁圭身上,語氣懇切卻暗藏機鋒:“故而,以古之奇才特例,證今之萬民普教,猶如以崑山之玉,證天下之石皆可為寶,恐有以偏概全之嫌。教化之根本,在於使民明禮知義,各安其分。若不分良莠,傾囊相授,恐非但不能成就吾大漢之傅說、膠鬲,反易使小人挾智逞奸,徒增紛擾,豈不有違聖人教化之本心?”
王豹聞言暗自感慨:這就是世家,儘管周、陸兩家明爭暗鬥,但隻要涉及特權壟斷,就會同仇敵愾,嘖嘖嘖,可想而知,咱豹要是現在就搞出廉價造紙術印刷教材,隻怕要被群起而攻啊。
王豹感慨間,卻見綠方陣營中,一名氣質沉靜、眉目間帶著西北人特有堅毅的青年邁步而出,正是馮翊高陵人張既。
但見他先行一禮,聲音洪亮:“陸兄所言‘璞玉天成,待主發掘’,既深以為然,竊以為,此論恰證‘廣開庠序’之需。君試想,倘無帝堯之明,舜或終老於畎畝;若無武丁之夢,傅說或終困於版築。明主百年難遇,而天下璞玉,又何止萬千埋冇於草野?廣開庠序,正非為強求頑石成玉,而是為天下璞玉,開一隙可見天光之門徑。”
說話間,他神色陡然肅然:“至於‘小人挾智’實乃因噎廢食。懼民有智而生亂,豈非視民為虎狼?教化乃為明德知恥,何來‘挾智逞奸’之說?”
王豹聞言心裡蛐蛐:明主百年難遇?你往咱這多看兩眼,咱真懂你啊,定張魯,平涼州,將來咱曹丕侄兒的封疆大吏,唉,可惜了……也是奉老色胚之命而來的。
這時,最為年少的顧雍一步上前,恭敬朝對方眾人一禮,又拱手道:“雍竊以為德容兄、子伯兄,皆混淆了‘教化’與‘讀經’之彆。”
隻見顧雍稍微一頓,款款而談:“‘有教無類’,聖人之心也,然其所教,未必是《詩》《書》《禮》《易》之精微,或為勸農桑、明律法、識忠孝,皆是教化。然通曉經義,參與治國,此非人人可為之事。無分則爭,爭則亂,亂則窮。此乃自然之理,非關特權,實乃各儘其責,方能天下太平。”
顧雍話音落下,台下許多士子,尤其是出身世家者,紛紛頷首稱是。此論既包容又現實,合情合理。
王豹則是嘴角上揚,暗道:說的好啊!正好為咱學宮開專業課找好藉口,學孔夫子咬文嚼字何用?在咱豹這水利農桑、工科冶煉、金融理財、軍事謀略、縱橫捭闔,可比懂那幾本經好使。
這時,綠方濟陰定陶人董昭一步踏出:“顧郎君此言,才為取亂之道也!”
眾人聞言一怔,顧雍亦挑眉:“哦?敢請公仁兄賜教。”
但見董昭朝眾人揖禮,遂道:“顧郎君意在將‘教化’分而治之,勸農桑、明律法、識忠孝之教化,可施於萬民,然獨不授以經義,豈非告知萬民,汝等所學,止於此矣,《詩》《書》禮樂,治國之道,非汝輩所能窺探?”
顧雍及台下世家子弟聞言心中一凜,而寒門一眾則神情振奮,暗自喝彩。
董昭微微一頓,神色肅然道:“若先施教化,使民開智,再設九重天門,告寒庶曰登階至此而止,敢問諸賢!何人敢言寒門俊才,斷無沖天之誌者?勿忘黃巾之禍,猶在眼前!”
說到此,他語氣稍緩,拱手言道:“《左傳》有雲:‘猶防川也,大決所犯,傷人必多,吾不克救也。不如小決使道。’廣開庠序,使才俊皆有進身之階,正是‘小決使道’,疏導民智,歸於朝廷所用,此乃長治久安之策也。反之,防民之智,猶如防川,終有決堤之患”
王豹聞言暗讚:不愧是魏室元勳,曹丕侄兒的三公之一,眼光果然長遠,將來黃巢不就證明瞭,打進長安,比考進長安容易的多,既開民智又設鴻溝,確為取亂之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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