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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夜,營陵縣城外,王府書房燈火通明。
王豹聞耿衍之言後,眼中閃過一絲精光,喜道:“臧霸!”
旁邊的周朗見怪不怪,他不止一次見過王豹聞名而興奮,倒是耿衍有些茫然:“明公亦知此人?”
王豹訕訕笑道:“聽孫觀提起過,乃是泰山豪傑,不曾想此人竟在東海。”
耿衍恍然,點頭道:“即是孫觀提及,那傳言想必不假,此人該是勇武過人,明公,吾等該如何應對?”
王豹微微皺眉,以指擊案,心中暗道:
史書有載,黃巾起義時,臧霸從屬陶謙,擊破賊眾,拜為騎都尉。後來臧霸收兵於徐州,與孫觀、吳敦、尹禮等聚合軍眾,臧霸為統帥,屯於開陽一帶,自成一方霸主。後援呂布,為阿瞞所擒,遂降曹。
既能與泰山賊合流,或許……可以嘗試先以綠林豪傑之名,與之交好,徐徐圖之。
此事若成,或可提前佈局徐州。
於是王豹嘴角微揚道:“此人既能做出劫囚車救父之行,便非迂腐之人,子延速回沂山,若那吳老鬼真是去東海生事,便將吳老鬼的窩點透露給那臧霸。”
耿衍一怔:“明廷是想……借其之手,除去蒙山這個隱患?”
王豹輕笑道:“吳老鬼,不過鼠輩耳,要動他還用不上借刀sharen,某是想讓汝等藉此與臧霸結交!不過——若藏霸率郡兵攻入蒙山,那吳敦也便不用留了。”
耿衍聞言瞳孔猛縮,隨後拱手:“末將領命!”
王豹頷首隨後他又看向周朗道:“阿朗,太平之事查的如何?”
周朗拱手言道:“回稟明公,如今青州除北海外,三郡兩國黔首皆念‘大賢良師’恩德,然其教眾幾何,卻不好說。”
王豹眉頭深皺:“此話何意?”
周朗解釋道:“青州各郡國黔首晨昏皆念《太平經》,若此算教眾,則諸郡國黔首俱是;若隻算行醫濟世的道人,便不過寥寥百人。”
王豹聞言歎氣:“果是大勢所趨,天意如此。”
周朗不解道:“明公何以如此忌憚太平教,彼等道人隻行治病之舉,黔首乃感其德,未見其有不軌之心。”
王豹搖頭道:“如今疫病遍穿青、幽、冀、兗四州,若其他州也與青州一般,黔首俱是太平教眾,那張角若效陳涉吳廣,天下亂矣。”
周朗疑惑道:“明公,屬下有一事不解,張角為何要效陳涉吳廣?若其教眾遍佈天下,其當有享不儘的富貴,何必鋌而走險?”
王豹淡淡一笑道:“若有機會,吾倒也想問問他,至於現在——先挑選些可靠的弟兄,混入各郡縣中,亦念大賢良師之德,伺機混入太平教。傳信給管承、徐猛、季方,嚴防道人傳教。子延,爾等那邊亦是如此,切莫讓弟兄們受其矇蔽。”
二人拱手應諾。
緊接著周朗又道:“明廷,東萊亦來信,言秦家鹽場已全殲巫神教,巫彭於半月前被梟首,東萊已無北海神君,海貓幫遣使傳信管承,言其主求見明公,有要事相商,言其不便至北海,望祈明公移步東萊。”
王豹聞言微微皺眉:“半月前?數月前她那詐降計便成了,有內應相助,怎還拖了這麼久?”
周朗笑道:“回稟明公,說來此事倒也有趣,秦家那兩個歸降巫彭的船長,今已投效海貓幫,並未重歸秦家鹽場,且據暗樁來報,秦家因秦弘損兵折將,故與巫神教幾番大戰,皆未占上風,最後——那秦家少主母用計,命人搗毀巫神教於東萊各地的神龕,在巫神教中散佈流言:若真有北海神君,為何不見神罰?大挫信徒士氣,才攻下沙門島。”
王豹聞言一怔:“如此說來,詐降的兩個船長,自始至終都冇出力,在秦家人眼中,此二人乃真降?秦家鹽場這次乃慘勝?”
周朗點頭道:“明公英明,秦家鹽場傷亡慘重,再加之兩艘船長叛逃,如今其麾下精銳十不存一。”
王豹聞言眼神玩味,唇角微揚:“不見!傳信管承,讓他回覆海貓幫,就說本縣乃百裡之君,豈可無故擅離職守?”
……
數日後,劇縣北海相府。
青紗帳外暑氣蒸騰,秦周負手而立,目光凝視著堂中,兩個佐吏拉開的偌大一張絹布,眼角似有笑意流動。
此調水工程利當下,亦在千秋,或可讓他青史留名。
長史孔禮端坐次席,鬚髯隨冷笑輕顫:“三位此議未免操之過急。《左傳》有言:‘民瘼未痊,不可動眾’。今雹災方過,疫癘未消,此時征發民力開鑿水渠,豈非驅羸弱之民赴溝壑?”
王豹尚未出言,身後管寧已前驅揖禮,抬眸直視孔禮,清朗聲線自堂下截斷,不疾不徐道:“孔長史此言差矣,寧前遊西鄉略有所得,《周禮·地官》載:‘荒政十有二,其一曰興土功’。大災之年,以工代賑正是聖王之法。今北海流民盈萬,若使其坐食義倉,徒耗糧秣,反釀惰弊。何如授之以鎬鍤,既活民命,又固國本。”
王豹聞言心裡卻樂開了花,頭一次覺得管寧懟人,如此暢快。
來之前,他和管寧、崔琰商量此事時,還擔心要費些唇舌說服管寧。
豈料管寧一反常態,未和他唱反調。見王豹詫異,他倒反問起來:明廷此舉乃利民生,寧為何會有異議?
故這回,營陵三賢,槍口一致對外!
管寧話音剛落,其身旁的崔琰亦拱手言道:“管縣丞所言極是,《尚書·益稷》有雲予決九川,距四海,浚畎澮距川,此乃以工役安天下之明證。今北海連年災異,《詩經》雲倬彼雲漢,昭回於天,天象示警,正需人事補救。”
這時,王豹上前揖禮又狠狠紮上一刀:“府君、長史明鑒!《鹽鐵論》有言故均輸之物,府庫之財,所以禦水旱而安百姓也。武帝時東海引钜定澤,歲增粟五十萬石;元帝時汝南築陂塘,良田倍於往昔。”
孔禮聞三人之言,臉沉似水:“《鹽鐵論》亦有雲:土木之工,不可妄興!北海府庫經此大疫,府庫空虛,何來錢糧支撐這等工程?”
王豹並不慌,拱手言道:“孔長史勿憂錢糧一事,《論語》曰:因民之所利而利之,如今東萊水豐,北海地旱,調水濟旱正是因民之利,北海各鄉豪右、鄉紳皆乃飽讀詩書之賢士,況此修水利,利在於民,亦在諸鄉豪右,吾等願請師君以聖人之教勸其輸資。”
秦周聞言忽而撫掌而笑:“鄭門三賢,果有古君子之風!前者奔走抗疫,活民無數,北海頌聲載道。今疫氣未消,又思此利民之策,可謂夙夜在公。得諸君輔佐,實乃北海之幸也!然此等大事非一郡一國可定,本府自會將三位之奏稟明刺史,待朝廷定奪。”
王豹三人拱手言道:“府君英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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