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褚沉默片刻,搖了搖頭。
“仲德,你的計策是好計策。但子龍這種人,不能用計。”
程昱一怔:“主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許褚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窗外的天空。
“子龍這個人,褚雖與他相處不久,卻看得明白。他心思單純,重情重義。這種人,你若用計賺他,他一時感激,可日後若知道了真相,必心生芥蒂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程昱。
“仲德,咱們要的不是一個感恩戴德的趙雲,而是一個真心歸附的趙雲。感恩戴德,是欠人情;真心歸附,是自己人。”
程昱聽完,若有所思。
許褚繼續道:“子龍這種人,就要交心。以誠待他,以情動他,讓他自己心甘情願留下。這纔是長久之計。”
程昱深深一揖:“主公高見,臣不及也。”
許褚笑了笑,道:“仲德不必自謙。你的計策,對付尋常人,綽綽有餘。隻是子龍不是尋常人。”
他走回案前,坐下,目光沉靜。
“仲德,你方纔那計,是術。而子龍這種人,要的是道。”
程昱微微一怔:“道?”
許褚點頭:“對,正道。以誠待他,是正道;以情動他,是正道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下來。
“子龍在公孫瓚帳下,不過一尋常騎將,衝鋒陷陣,賣命而已。可在秣陵,褚能讓他做真正的將軍,讓他帶兵、練兵,讓他建一支真正能打仗的騎兵。這不是褚給他的,是他自己的本事掙的。”
程昱若有所思。
許褚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夜風灌進來,帶著江水的潮氣。
“強扭的瓜不甜,褚以正道待他,堂堂正正與他交心。他若要走,褚備酒送行,送他過江;他若留下,褚倒履相迎,與他同袍。”
他回過頭,眼中有一抹少見的鋒芒。
“褚不怕他走。褚要讓他怕走了之後,再也找不到第二個這樣待他的人。”
程昱怔怔望著許褚,良久,忽然笑了。
“主公胸懷,昱佩服。”
許褚擺擺手,笑道:“仲德何時也學會拍馬屁了。”
程昱笑道:“臣不是拍馬屁。臣隻是覺得,主公方纔這番話,纔是真正的‘道’。”
他頓了頓,輕聲道:“以正道交心,固然是根本。但若能讓子龍親眼看看秣陵的學堂、醫館、屯田——看看主公為百姓做的那些事,這纔是最坦蕩的路。這種人,不怕主公對他好,就怕主公對天下人都好。”
他頓了頓,輕聲道:“他若看見這些,走了也會回來。”
許褚一怔,隨即大笑。
“仲德啊仲德,你這是——把正道也變成計了?”
程昱拱手,微微一笑:“臣不敢。臣隻是覺得,正道,有時候比陰謀見效慢。”
許褚笑著搖頭,揮揮手讓他去了。
窗外,月色如水。
遠處隱隱傳來練兵場的更鼓聲,一下一下,沉穩有力。
初平元年十二月,豫州戰場。
公孫越夜襲石橋,焚燬周昂糧道後,周喁、周昂聯軍糧草不濟,軍心浮動。
袁術抓住戰機,命孫堅率部猛攻。
這一日,天剛破曉,晨霧未散。
孫堅命程普率左翼,黃蓋率右翼,自己親率中軍,三路齊發,直撲周喁大營。
周喁軍在睡夢中被驚醒,倉促應戰。營門處,孫堅一馬當先,古錠刀上下翻飛,連斬數人,殺開一條血路。身後親兵緊隨其後,呐喊聲震天。
“破營!破營!”
周喁登上高台,望見孫堅軍如潮水般湧入,麵色大變。他急令弓弩手放箭,箭矢如雨,孫堅身中兩箭,卻渾然不覺,依舊衝殺在前。
程普率左翼殺入敵陣,鐵脊蛇矛挑翻周喁部將張先。黃蓋在右翼,揮舞鐵鞭,砸碎敵騎頭顱。韓當、朱治二將緊隨孫堅左右,刀槍並舉,殺得周喁軍節節敗退。
“撤!快撤!”周喁見大勢已去,率殘部棄營而逃。
孫堅揮軍追擊,一路追殺二十餘裡,直至潁水岸邊。周喁軍爭相渡河,自相踐踏,溺死者不計其數。
此一戰,斬首五千餘級,俘獲糧草輜重無數。
三日後,孫堅再攻慎縣。
慎縣是周喁在汝南的最後據點,位於汝南郡南部,城高池深,易守難攻。周喁收集殘兵,據城固守,誓死不降。
孫堅下令攻城。
雲梯、衝車、投石機,各種攻城器械齊上陣。孫堅親臨城下,督戰指揮。程普率部架雲梯,黃蓋率部推衝車,韓當、朱治率弓弩手壓製城頭。
城上箭如雨下,滾木礌石傾瀉。孫堅軍死傷枕藉,卻無人後退。
孫堅眼見攻城不利,忽然心生一計。他命程普率部佯攻西門,吸引周喁主力,自己親率精銳,繞道東門。
東門處,周喁守軍薄弱。孫堅下令掘地道,夜半時分,地道挖通,孫堅率數百死士從地道潛入城中。
城中大亂。
程普聞訊,下令全軍猛攻。周喁軍腹背受敵,潰不成軍。周喁見大勢已去,夜開南門,率殘部逃往九江。
慎縣陷落,豫州大局已定。
袁術大軍乘勝追擊,連取汝南、沛國數縣,兵鋒直抵豫州腹地。
至十二月末,豫州大部已落入袁術之手。
袁術坐在汝南太守府中,誌得意滿。
“周喁小兒,也敢與本公為敵?”他哈哈大笑道,“傳令下去,犒賞三軍!待來年開春,本公要一舉拿下整個豫州!”
眾將齊聲歡呼。
唯有閻象,眉頭微皺,冇有出聲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最終還是嚥了回去。
就在袁術得意之時,北方傳來驚天訊息。
冀州易主了。
韓馥的部將麹義,因與韓馥不和,舉兵反叛。韓馥派兵征討,反被麹義擊敗。
袁紹聞訊,立即派使者與麹義結交。麹義正愁孤立無援,當即表示願意歸附袁紹。
與此同時,袁紹派出了他的說客團隊——高乾、荀諶、郭圖、張景明等人,星夜趕往鄴城,遊說韓馥。
荀諶對韓馥道:“將軍自料,寬厚仁惠能比得上袁紹嗎?臨危決斷,智勇過人能比得上袁紹嗎?累世廣施恩德,能比得上袁紹嗎?”
韓馥搖頭道:“都比不上。”
荀諶道:“將軍三不如袁紹,卻久居其位,袁紹豈能甘心?如今公孫瓚引兵南下,名為討董,實欲圖冀州。將軍能擋得住公孫瓚嗎?”
韓馥臉色發白。
荀諶繼續道:“為將軍計,不如將冀州讓與袁紹。袁紹得冀州,必厚待將軍。公孫瓚見冀州已屬袁紹,自然退兵。此兩全之策也。”
韓馥生性怯懦,缺少主見,在荀諶等人勸說下,終於動搖。
他召集眾將,道:“吾欲讓冀州於袁紹,諸君以為如何?”
眾將大驚,長史耿武、彆駕閔純、騎都尉沮授等紛紛勸阻。
耿武道:“冀州帶甲百萬,糧草可支十年。袁紹窮途末路,仰我鼻息,如嬰兒在股掌之上,絕其哺乳,立可餓殺。奈何以州讓之?”
韓馥搖頭道:“吾本袁氏故吏,且纔不如本初。度德而讓,古人所貴,諸君何必多言?”
他心意已決,不聽勸阻。
於是,韓馥將冀州牧印綬拱手讓與袁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