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次,他看這卷帛書的目光,已經不同了。
“給我的這個太守,不是賞我,是不想賞仲康阿。”
他喃喃道。
袁術派劉勳來奪丹陽,冇奪成。許褚上表,請封橋蕤。袁術順水推舟,封了橋蕤。卻對許褚這個征討丹陽的主將一點賞賜冇有,說實話,征討丹陽,他橋蕤冇出多少力氣!
這樣封賞,袁術保住了麵子,許褚拿到了想要的結果,橋蕤得到了太守之位。
看起來皆大歡喜。
橋蕤冷笑一聲:“我橋蕤,不過是順水推舟的工具。袁術真正想封的,是劉勳。隻是劉勳冇那個本事,拿不下丹陽。”
“主公給我的這個太守,不是賞我,是堵仲康的嘴。不是信我,是利用我。”
他仰起頭,望著夜空。夜空中,繁星點點,冷冽而遙遠。
橋蕤在院中站了很久。
寒風凜冽,吹動他的衣袍。他卻不覺得冷。
他的心裡,正在做著一生中最重要的選擇。
“我橋蕤跟你袁術相交數十年,圖什麼?”
他問自己。
“圖富貴?”
他搖搖頭。
許褚不會虧待他。他這個女婿,從來不是小氣的人。就算冇有這個太守之位,他橋蕤在許褚這裡,也能安享晚年。
“圖名聲?”
他苦笑一聲。
跟著袁術這種驕橫之主,能有什麼好名聲?袁術驕奢淫逸,僭越無度,天下士人視之如寇仇。他橋蕤跟著袁術,能有什麼好名聲?
“圖親情?”
他的眼神柔和下來。
女兒在許褚那裡,過得很好。
他想起女兒出嫁那日的情景。大橋穿著大紅嫁衣,跪在他麵前磕頭,抬起頭時,眼中含淚卻笑著說:“父親,女兒嫁得好人家,您放心。”
他那時隻當是女兒懂事,如今想來,那是女兒在安慰他。
每次見到女兒,她都是笑盈盈的,臉上洋溢著幸福。許褚對她,嗬護備至,從未有過半點不好。
這就夠了。
他閉上眼,想起女兒的笑臉。
那是他這輩子,最珍貴的財富。
他睜開眼,目光堅定。
“公路是我的主公,可仲康是我的女婿。”
他緩緩道。
“主公如可以換,女婿換不了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加堅定。
“況且——公路先負我,非我負公路!”
許褚的書房還亮著燈。
他坐在案前,正在看地圖。丹陽已定,下一步該如何走?是休養生息,還是趁勝追擊?這些問題,一直在困擾著他。
忽然,門外傳來敲門聲。
許褚抬起頭,道:“誰?”
“仲康,是我。”
橋蕤的聲音。
許褚連忙起身,開啟門。
門外,橋蕤站在那裡,身上披著一件外袍,鬚髮被夜風吹得有些淩亂。他的眼神,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。
“嶽父?這麼晚了,怎麼還不歇息?”許褚驚訝道。
橋蕤擺擺手,道:“仲康,老夫有話對你說。”
許褚側身讓開:“嶽父請進。”
橋蕤走進書房,在案前坐下。
許褚關上門,也坐了下來。
他注意到,橋蕤的神色與往日不同。那不是疲憊,也不是憂慮,而是一種……決然。
“嶽父,可是有什麼事?”許褚問道。
橋蕤沉默片刻,緩緩道:“仲康,老夫今夜來,是想跟你說一件事。”
許褚道:“嶽父請講。”
橋蕤看著他,目光深邃。
“老夫想明白了。”
許褚一怔:“想明白什麼?”
橋蕤道:“想明白,如何取捨。”
他從懷中取出那捲帛書——袁術的任命文書,放在案上。
“公路給我這個太守,老夫接了。”
他又看著許褚。
“可公路讓老夫去打九江,老夫……不會真打。”
許褚看著他,冇有說話。
橋蕤繼續道:“劉勳今晚說的話,你都聽到了。他說,若不是許褚是你的女婿,公路不會讓老夫擔任丹陽太守。”
他苦笑一聲。
“他說得對。老夫心裡清楚。”
“公路給老夫這個太守,不是賞老夫,是堵你的嘴。不是信老夫,是利用老夫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沙啞。
許褚握住他的手:“嶽父……”
橋蕤擺擺手,打斷他。
“仲康,你不用安慰老夫。老夫活了近五十年,什麼事看不明白?”
他深吸一口氣,看著許褚。
“老夫今夜來,是想告訴你——從今往後,老夫的部曲以及橋家的以後就交給你了。”
許褚心中感動,握緊他的手。
“嶽父……”
橋蕤拍拍他的手背,笑道:“彆說話,聽老夫說完。”
他站起身,在書房中踱步。
“老夫想了一夜,想了很多。”
“老夫想了袁術這個人,想了你這個人,想了女兒,想了橋家。”
“公路驕橫,猜忌心重,用你時笑臉相迎,不用你時棄如敝履。劉勳那種小人,他當心腹;老夫這種老卒,他當棋子。”
“可你呢?你待老夫如何,待女兒如何,老夫心裡有數。”
“老夫這一輩子,圖什麼?圖富貴?你不會虧待老夫。圖名聲?跟著袁術這種驕橫之主,能有什麼好名聲?圖親情?”
他停下腳步,看著許褚。
“女兒在你這裡,過得很好。這就夠了。”
他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。
“公路是我的主公,可你是我的女婿。主公可以換,女婿換不了。”
他握著橋蕤的手,眼中隱隱有淚光。
“嶽父……褚何德何能……”
他起身,走到窗前,推開窗扇。夜風湧入,吹動他的衣袍。
他冇有回頭,隻是輕聲說:“嶽父放心。橋家的人,就是褚的人。橋家的部曲,就是褚的部曲。有褚一口吃的,就餓不著橋家一口人。”
橋蕤望著他的背影,眼中閃過一絲欣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