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褚卻彷彿冇有察覺眾人的反應,笑道:“劉將軍美意,褚心領了。隻是丹陽降卒,多為本地人,性情悍勇,不服管教。如今正在由黃老將軍等人慢慢整編,待整編完畢,再請劉將軍檢閱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劉勳。
“劉將軍遠來辛苦,這些瑣事,就不勞煩了。”
劉勳連連點頭:“將軍所言極是!某不過是隨口一提,隨口一提!”
許褚舉杯:“喝酒,喝酒!”
眾人這才收回目光,繼續飲酒。
劉勳擦了擦額頭的冷汗,再也不敢提整編的事了。
他心中暗暗叫苦:許褚這些人,表麵上對自己熱情,可一旦觸及核心利益,那反應比翻書還快。自己要是再不知趣,恐怕……
他不敢往下想了。
次日午後,許褚又派人來請劉勳,說是要陪他遊覽秣陵城。
劉勳跟著許褚,登上城樓,俯瞰整座城池。
遠處長江如帶,浩浩湯湯。近處屋舍儼然,百姓往來。城頭旌旗招展,守軍往來巡邏。
劉勳看著這一切,心中又是不甘,又是羨慕。
這麼好的地方,若是自己的,該多好。
他想起自己在袁術帳下的日子。袁術雖待他不薄,但麾下謀士如閻象、楊弘等人,個個都比他受重用;武將如紀靈、張勳等人,也都壓他一頭。他劉勳熬了這麼多年,好不容易得了這個差事,原以為能在丹陽揚眉吐氣,卻落得如此下場。
他暗暗歎了口氣:同樣是諸侯,袁術驕橫跋扈,動輒發怒;許褚卻沉穩謙和,禮賢下士。袁術帳下明爭暗鬥,互相傾軋;許褚帳下卻將相和睦,眾誌成城。兩相比較,高下立判。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他自己都嚇了一跳——這不是在說袁術不如許褚嗎?
他還不死心,接著試探著道:“許將軍,丹陽新附,百廢待興。需有得力官員坐鎮,方能長治久安。不知將軍心中,可有合適人選?”
許褚看著他,笑了笑。
“劉將軍所言極是。褚已向後將軍上表,請以橋蕤將軍為丹陽太守。橋將軍是後將軍舊部,忠心耿耿,又熟悉丹陽民情。由他坐鎮,褚放心,後將軍也放心。”
劉勳忍不住問:“將軍,某有一事不明,不知當問不當問。”
許褚道:“劉將軍請講。”
劉勳道:“將軍打下丹陽,居功至偉。若換做彆人,必當自領太守,獨享其成。將軍為何卻要上表請封橋蕤?橋蕤雖是將軍嶽父,但畢竟……”
他冇有說下去。
許褚沉默片刻,緩緩道:“劉將軍有所不知。褚雖是江夏太守,但丹陽是後將軍的丹陽。褚奉命討逆,不過是儘臣子本分。打下丹陽,功勞是後將軍的,土地也是後將軍的。褚豈敢自專?”
他頓了頓,看著劉勳。
“況且,丹陽初定,百廢待興。褚不擅民政,留在這裡反而礙事。橋將軍是後將軍舊部,忠心耿耿,又熟悉丹陽民情。由他治理,褚放心,後將軍也放心。”
劉勳聽完,心中震撼不已。
他原以為許褚會推脫、會掩飾、會找藉口。冇想到許褚竟然說得這麼坦然、這麼誠懇。
他忽然覺得,自己之前那些小心思,在許褚麵前,簡直可笑至極。
他深吸一口氣,鄭重拱手道:“許將軍高義,某佩服!”
“劉將軍回去後,還請在後將軍麵前多多美言。”
劉勳張了張嘴,想說“本官就是來當太守的”,卻怎麼都說不出口。
人家已經把話說得這麼明白——表都上了,就等批覆。他還能說什麼?
總不能說“後將軍派我來,就是讓我當太守的,你上表冇用”吧?
他隻能乾笑一聲:“將軍放心,某自當如實稟報。”
許褚拍拍他的肩膀,笑道:“有劉將軍這句話,褚就放心了。走,再去看看彆處。”
劉勳跟著他,心中五味雜陳。
他來的時候,滿心以為自己是來摘桃子的。
現在桃子冇摘到,還欠了人家一條命。
這叫什麼事?
數日後,劉勳辭彆許褚,踏上歸途。
臨行前,許褚又送了他許多禮物——上等的絲綢、精緻的漆器、還有幾匹丹陽本地的良馬。劉勳推辭不過,隻得收下。
他站在車前,看著許褚那張年輕而沉穩的臉,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。
這個人,對自己禮數週全,救命之恩,熱情款待,厚禮相贈。
可他想要的,偏偏不給。
劉勳歎了口氣,拱手道:“許將軍,保重!”
許褚還禮:“劉將軍一路平安。回到宛城,替褚向後將軍問好。”
劉勳點點頭,轉身上車。
車隊緩緩啟動,向南而去。劉勳坐在車中,閉目沉思。
他該怎麼跟袁術說?
如實彙報?說丹陽兵強馬壯,說許褚不肯交權,說自己試探三次都被擋了回來?
那袁術會怎麼看他?會說他有能嗎?會說他把事情辦成了嗎?
添油加醋?說許褚驕橫跋扈,說許褚根本不把袁術放在眼裡?
可他欠許褚一條命,這麼說,良心何安?
劉勳左右為難,頭疼欲裂。
他睜開眼,望著車窗外漸行漸遠的秣陵城,長長地歎了口氣。
他想起這幾日在秣陵的種種——許褚的熱情款待,眾將的冷眼警告,城樓上的坦誠相告,還有那些試探與交鋒。每一幕,都像刻在腦子裡,揮之不去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試探時,許褚那滴水不漏的回答;想起第二次試探時,黃忠那一聲咳嗽,龐德那敲案的手指;想起自己提出整編降卒時,堂中驟然凝固的氣氛,和那些如刀的目光。
他想起許褚在城樓上說的那些話:“丹陽是後將軍的丹陽”“褚豈敢自專”“橋將軍是後將軍舊部”。這些話,聽起來句句恭順,可細想之下,卻句句都在暗示:丹陽的事,許褚說了算。
高明!實在是高明!
劉勳忽然笑了,笑得有些苦澀。
他想起臨行前閻象的叮囑:“許褚此人,表麵恭順,實則城府極深。一定要小心應對。”當時他還不以為然,如今才知,閻象的話,句句屬實。
可那又如何?他已經被許褚的“恩”捆住了手腳,被許褚的“誠”堵住了嘴。他回去後,能說什麼?說許褚不好?可人家救了他的命,送了厚禮,句句恭敬。說許褚好?那他這個“使者”算什麼?
這一趟,真是賠了物資又折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