數日後,陳蘭的首級被送到溧陽,
木匣開啟時,石灰粉簌簌落下。
許褚俯身看了一眼那張扭曲的麵孔——一個月前,此人還在舒城與他推杯換盞。如今隻剩一顆石灰醃製的頭顱,被舊主當作“交代”送來。
他看著那張臉,想起那天的酒宴。
陳蘭舉杯向他敬酒,說“許將軍海量”。
那時陳蘭的笑是真的,酒也是真的。
隻是不知道,那時他心裡已經在盤算怎麼在舒縣城放火。
許褚冇有說話。
周圍眾將屏息以待。有人以為他要懸首示眾,有人以為他要祭旗誓師。
許褚直起身,隻說了兩個字:“厚葬。”
他命人用清水洗淨首級上的血汙,以白布裹好,裝入楠木匣,又取陳蘭舊時穿過的衣冠,一同放入棺中。
孫策忍不住問:“兄長,陳蘭是叛賊,為何要厚葬他?”
許褚冇有回頭。
他說:“殺他的不是我,是袁術。”
孫策不懂。
許褚說:“他是被主子拋棄的狗。”
孫策還是不懂。
許褚不再解釋。
他看著許褚策馬遠去的背影,撓了撓頭。
“元直先生,”他轉頭問徐庶,“兄長說的啥意思?”
徐庶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“伯符公子,”他說,“你以後會懂的。”
他翻身上馬,對身邊的徐庶說:“傳書袁術——陳蘭首級已收,葬於溧陽。謝後將軍為褚清理門戶。”
徐庶問:“就這樣?”
許褚說:“就這樣。”
他策馬離去,冇有再回頭。
伴隨著陳蘭首級的,還有一封密信,袁術的親筆。
回到府中,許褚拆開,目光落在第一行——
“丹陽逆臣周昕,乃袁紹走狗,與乃公素不相能。今既為仲康軍所擒,宜速斬之,函首送汝南,以正國法……”
許褚放下信,冇有說話。
他把信遞給徐庶。
徐庶讀罷,眉頭緊鎖:“主公,此事……”
許褚說:“先不議。等元皓、誌才他們到齊。”
半個時辰後,溧陽城守府正堂。
許褚坐於主位,左側是田豐、戲誌才、徐庶、賈逵、步騭,右側是呂岱、是儀、許靖。
案上擺著袁術那封信。
步騭第一個開口。
他的語氣平靜,但每一個字都像淬過火的刀:
“此信是取禍之道。主公若從之,則江東不可圖矣。”
許褚看著他:“子山細說。”
步騭起身,走到堂中。
他冇有看那封信,隻是指著窗外——窗外看不見江東,隻有暮秋灰濛濛的天空。
“主公可知,江東士人最重什麼?”
他不等許褚回答,自己接了下去:
“不是忠,是義。”
“忠於漢室?漢室已衰,四方裂土封侯者,有幾個是漢室的忠臣?忠於袁術?袁術驕奢淫逸,僭越無度,江東士人視之如寇仇。”
“可義不同。”
步騭聲音漸沉:“義是信諾。義是待人以誠。義是士可殺不可辱。”
他頓了頓,指向窗外——
“主公可知,此刻在丹陽、在吳郡、在會稽,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這裡?”
“那些世家大族的族長,那些隱居山林的耆老,那些閉門讀書的年輕士子——他們不會來投帖求見,不會來遞表效忠。他們隻是在等,等一個答案。”
“周昕是死是活,就是那個答案。”
他轉回身,直視許褚:“周昕非戰敗被俘,是開城以降。”
“他信主公不殺之諾,方肯獻城。”
“若主公今日殺周昕,明日天下誰還敢信主公?”
許褚沉默。
是儀起身。
他的聲音不如步騭激越,卻同樣清晰:
“儀侍周府君一年,知府君為人之長,亦知其短。”
“府君非明主,可也非昏君。他不貪財,不好色,不濫殺。丹陽一年,境內無大亂,百姓無流離。縱有不妥,亦是力有不逮,非本心殘民。”
他頓了頓:“殺此人,是殺一善士。”
“主公初定丹陽,江東士人皆在觀望。殺周昕,是示人以不容善類;留周昕,是示人以寬仁大度。”
他抬眼:“孰輕孰重,主公自能決之。”
賈逵起身。
他冇有步騭的激越,冇有是儀的沉痛,隻是淡淡說了一句:
“殺周昕,於袁紹無損,於主公有害,討好的隻有袁術一人。”
許褚依然沉默。
戲誌才這時開口。
他的聲音沉穩,帶著讀書人特有的從容:
“主公,忠有一策——不說不殺,說‘待審’。”
許褚終於有了反應:“待審?”
戲誌才頷首:“周昕是袁紹門生故吏,其罪不止抗袁術,更在‘通敵’。”
他頓了頓:“當然,周昕並未通敵。但我們可以說他有通敵之嫌。”
“袁術為何要殺周昕?因為他恨周昕不附己。可這個理由,擺不上檯麵。”
“若主公回書說——‘周昕與袁紹往來密切,其心難測,願假數月,審其黨羽。若果無他,當獻闕下,以正國法’——袁術能說什麼?”
戲誌才微微一笑:“他總不能說‘我不管什麼黨羽不黨羽,我就是要他死’。”
“隻要他把這話說出來,他便成了不講道理的暴主。”
“他不會說的。”
賈逵眼睛一亮:“妙啊!闕下是天子,是朝廷。袁術再狂,也不敢說‘天子無權過問丹陽戰俘’——他要是說了,那就是公然與朝廷為敵。”
“他現在還在打著‘討逆’的旗號,不能自己把旗撕了。此策大妙!”
堂中眾人目光交彙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讚同。
許靖撫須:“既全了主公不殺之諾,又冇與袁術正麵衝突。”
徐庶點頭:“把殺與不殺的決斷權,從袁術手裡,讓渡給了……‘闕下’——闕下是長安,是天子所在。”
他頓了頓:“袁術再狂,也不敢公然說‘天子無權過問丹陽戰俘’。”
“這局,他隻能吃啞巴虧。”
許褚轉頭看田豐。
田豐一直在沉默。
許褚問:“元皓以為呢?”
田豐說:“誌才之策,豐無異議。”
但他頓了頓:“豐隻是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何事?”
“袁術為何執意要殺周昕?”
眾人皆怔。
田豐說:“周昕與袁術不睦,這我們知道。可袁術若真恨周昕入骨,周昕初到丹陽時,他為何不派兵來攻?”
他自問自答:“因為那時他冇有餘力。如今他有餘力了,卻不是親自來攻,而是逼主公替他殺人。”
田豐抬眼:“閻象是在試探主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