蒯越道:“所以閻象獻此計,袁術便默許了。梅乾若能成事最好,成不了事,也能給主公示威——看,我能隨時奪你廬江。”
程昱冷笑:“不止示威。袁公路素來疑忌,主公取江夏後兵強馬壯,他既要用這柄利劍,又怕劍鋒太利。閻象此計,明著是策反梅乾,實則是投袁術所好,替他試探廬江虛實。”
蒯越撫須:“既是試探,就不會隻有梅乾這一路。陳蘭在前,袁胤在後,若我所料不差——袁胤暗中必有伏兵。”
程昱頷首:“陳蘭策反豪強,是台前的棋;袁胤親至舒城,纔是閻象真正的後手。此人若隻是使者,何須帶上百護衛?何須住在城北驛館卻不與我等通稟?”
蒯越接道:“梅乾事成,袁胤便以‘協助平亂’之名入城,實則奪權;梅乾事敗——”
他頓了頓,與程昱對視一眼,異口同聲:
“——趁亂取事。”
鄧展聞言,立即起身:“程公,蒯公,屬下這便去查袁胤的底細。”
“不必急於一時。”程昱抬手,“他既來了,便走不脫。你先說說豫州那邊。”
鄧展取出一份密報:“今晨剛到的訊息。袁術近十日調集糧草十萬石,向汝南一線集結。表麵是增援汝南,對抗周隅,但時間與陳蘭南下幾乎同步。”
蒯越輕叩案幾:“這不是巧合。袁術在給自己留後路——若梅乾事成,糧草軍械順江而下,正好‘接管’廬江;若事敗,他也可推說軍資調運是常態,與廬江無關。”
程昱冷笑:“這位後將軍,既想當強盜,又要立牌坊。”
他起身踱步,負手而立:“袁胤的伏兵,藏在哪裡?”
鄧展道:“影衛已鎖定城北一處宅院,近日有百餘名精悍之人進出,皆是軍伍步伐,刀弓暗藏。另在驛館附近,亦發現數處暗哨,皆係袁胤護衛。”
“可曾打草驚蛇?”
“未曾。屬下隻令監視,未動分毫。”
程昱點頭,轉向蒯越:“異度,你怎麼看?”
蒯越沉吟片刻:“袁胤此番入城,明是公使,暗是監軍,還帶了私兵。此人驕橫,以為我等不敢動他,行事必留破綻。他藏兵城北,既是要避人耳目,也是在擇動手的方位。”
他走到輿圖前,手指劃過舒城四門:“北門大道,若事敗,他可從此遁走;西門近梅家勢力,若事成,可呼應梅乾;驛館,是他落腳處。東門……”
程昱撫掌:“善。袁胤兩路伏兵的意圖,已昭然若揭。”
他轉回案前,提筆在紙上寫下三行字:
一、控製要害(太守府、武庫)
二、刺殺主官(我與異度、許公父子)
三、搶占城門(以備進退)
“這便是閻象的全盤算計。”程昱擱筆,“梅乾隻是明餌,袁胤纔是鉤。”
蒯越接道:“袁術默許此計,卻不親自下場,便是留了迴旋餘地。若事成,他收廬江;若事敗,他殺陳蘭以塞責,袁胤畢竟是族弟,我等反倒不好處置。”
程昱冷笑:“那就讓他偷雞不成蝕把米。”
他看向鄧展:“袁胤的伏兵,不必再藏了。影衛全麵布控——多少人、藏何處、誰統領、何時動,三日之內,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。”
“諾!”
“還有,”程昱補充,“袁術調集糧草軍械的動向,繼續追查。若他有南下的苗頭,立即報我。”
鄧展領命而去。
蒯越撫須道:“仲德,你我方纔所言,任姑娘尚未進來。她若聽到,必能印證七八分。”
程昱微微頷首:“此女確有過人之處。但今日她點出豫州糧草一事,不是因為她比鄧展敏銳——”
他頓了頓,目露讚許:
“——是她比鄧展更敢說。”
蒯越恍然:“鄧展是影衛統領,隻負責呈報事實,不敢妄加推斷。而任姑娘在洛陽見過太多明槍暗箭,知道孤立的情報隻是死物,串起來纔是刀。”
程昱點頭:“這纔是她最可貴處。主公把她從洛陽帶回來,不是收容孤女,是得了一柄尚未開刃的劍。”
片刻後,任紅兒叩門入內,呈上整理好的文書。
程昱接過,卻不急著翻閱,而是看著她:“任姑娘,方纔你說豫州調糧一事,可曾想過這意味著什麼?”
任紅兒微微一怔,旋即坦然道:“紅兒想過。袁術此時調糧南進,要麼是增援汝南,要麼是覬覦廬江。紅兒不懂軍事,不敢妄斷,隻是覺得蹊蹺。”
“不懂軍事,卻懂人心。”
蒯越笑道,“你方纔說‘若梅乾事成,袁術順勢而下’——這便是將人心與軍勢串起來了。”
任紅兒垂眸:“程公、蒯公早已看穿此節,紅兒不過是班門弄斧。”
程昱擺手:“看得穿是閱曆,敢說破是膽識。你能說破,便是功勞。”
他頓了頓,正色道:“從今日起,凡豫州、廬江兩地的糧秣、軍械、民夫調動,你都要過目。若有可疑之處,不必經鄧展,直接報我。”
任紅兒抬眸,鄭重行禮:“紅兒領命。”
退出書房時,她的步履比來時沉穩了些。
屋內,蒯越輕聲道:“仲德,你方纔那番話,不止是安排差事。”
程昱端起茶盞,茶已涼透,他卻不在意:“主公救她性命,是仁;給她立足之地,是義;如今讓她做回自己,纔是真正的信任。”
他飲儘涼茶:
“咱們這位主公,看人從不走眼。”
而此刻的城北宅院中,袁胤正在燭火下與一個精悍漢子密談。
“所有人員都已安排妥當。”漢子低聲道,“九月四日醜時,梅乾起事的同時,我們分三路:一路控製太守府,一路占據武庫,一路封鎖城門。”
袁胤點頭:“記住,若梅乾成事,我們便是‘助他平亂’的友軍。若梅乾失敗……”
他眼中閃過寒光:“那就製造混亂,趁亂刺殺程昱、蒯越、許定。廬江中樞一亂,許褚在前線必軍心大動。屆時主公大軍順江而下,廬江還是我袁家的!”
“屬下明白!”
袁胤走到窗前,望著太守府的方向,嘴角泛起一絲冷笑。
“許仲康,你以為占據了廬江,就是你的了?這天下,終歸是我袁家的天下。”
他不知道,自己的所有謀劃,都已在彆人的算計之中。
而這場博弈的勝負,從開始就已經註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