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邊,相隔數年,程武終於再次見到了父親程昱。
當那個熟悉而又因歲月風霜更添威嚴的身影出現在門廊下時,程武整個人彷彿被定住了。
時光彷彿倒流回中平四年那個離彆的清晨,父親用力拍了拍他尚且稚嫩的肩膀,眼神複雜難言,最終隻留下一句“好好跟著仲康將軍”。那時他懵懂不解,隻覺被至親“交付”給了旁人,心中滿是委屈與彷徨。
如今,他已十一歲,身高接近七尺,在同齡人中堪稱挺拔,常年習武與學習塑造了他筆直的脊梁和超越年齡的沉穩氣度。可就在看到程昱的瞬間,那層被廬江水土與嚴格教養包裹出的“小大人”外殼驟然龜裂。積壓數年的思念、幼年離家的隱痛、獨自成長的艱辛,還有那份深埋心底、渴望父親認可的孺慕之情,如同決堤之水,轟然奔湧。
他喉嚨裡發出一聲近乎嗚咽的短促氣音,什麼都顧不上了,猛地向前衝去,在程昱麵前停住,卻不知該如何動作,隻是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。眼淚不受控製地奪眶而出,起初還是無聲滾落,隨即化為壓抑不住的抽泣,最終演變成放聲痛哭。那是一個孩子卸下所有堅強偽裝後,最真實、最委屈的宣泄。
“父親……父親!”他泣不成聲,隻能反覆呼喚,彷彿要將這幾年欠下的稱呼都補回來。
程昱看著眼前已然頗具英武之姿、卻哭得像個幼童的兒子,素來剛毅冷峻的臉上也浮現出難以掩飾的動容與歉疚。他伸出雙手,扶住兒子顫抖的雙肩,仔細端詳。眉宇間依稀有幼時的輪廓,但眼神已褪去稚嫩,變得清亮而堅定;麵板因習武而呈健康的色澤,身姿挺拔如鬆。
這不再是需要他時刻庇護的幼子,而是一株正在廬江這片土地上茁壯成長、初見鋒芒的良材。
“武兒……”程昱的聲音有些沙啞,他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背,如同多年前那樣,“為父……回來了。”
窗外的陽光移動了半分,院中梧桐的葉子輕輕響了一聲。
程武的哭聲在父親的掌心下,漸漸從洶湧的江河,化為斷續的溪流。
“這四年,學了些什麼?”程昱開門見山,語氣如考官麵對考生。
程武哭得難以自抑,程武垂目答:“回父親,孩兒……蒙將軍與諸位師長不棄,略有涉獵。文事方麵,隨呂功曹學習理政,通讀《漢書》《史記》,略知戶籍、田賦、刑獄諸務;隨蒯郡丞研習經義策論,習作公文;蒙高彪師傅授《孫子》《吳子》,兼讀《左傳》《戰國策》。”
“武藝呢?”
“晨練弓馬,午後習槍棒刀劍。蔡師傅授程氏家傳刀法三十六式,孩兒已習得前二十四式;另隨史渙將軍習射術,五十步內可中靶心……我不敢懈怠,日日苦學……。”
他抽噎了一下,提及故人時,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溫暖,“還…還有公瑾哥哥……他待我極好,教我撫琴,他公務之餘,常喚孩兒至水軍營寨,教孩兒辨識戰船、觀測水文,更常與孩兒推演沙盤,講解古今戰例……他說我雖年幼,誌氣卻不小,從無半分輕視。我心中……一直視他如親兄一般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中帶上幾分興奮,“公瑾兄長說,兵者詭道,然為將者,首重不在奇謀詭計,而在明心見性。”
程昱靜靜聽著,心中欣慰與酸楚交織,尤其是聽到周瑜的名字時,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。
“哦?如何明心見性?”
“公瑾兄長言,”程武挺直腰背,眼神清澈而堅定,“為將者,當知為何而戰。若不知為何執刃,縱有萬夫不當之勇、鬼神莫測之謀,終是匹夫之怒、詭詐之徒,不得長久,亦難服眾。”
廳中安靜了一瞬。
程昱的目光落在兒子臉上,那張尚且稚嫩的麵龐上,此刻卻有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。
他緩緩問:“那你可知,爾等當為何而戰?”
程武毫不猶豫,聲音清朗如金石相擊:“公瑾兄長教導:當為主公平定亂世、解民倒懸、開萬世太平而戰!主公常言,手中刀劍,不為割據稱雄,不為滿足私慾,隻為護佑一方安寧,為天下蒼生謀一條活路。此乃大義所在,亦是我等廬江將士持刃之心!”
字字鏗鏘,擲地有聲。
程昱端坐如山,麵上依舊看不出情緒。但隻有他自己知道,袖中的手,在那一瞬間握緊了,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。他端過手邊的茶盞,動作平穩如常,可盞中平靜的水麵,卻漾開了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漣漪。
“為主公平定亂世、開萬世太平而戰……”
程昱低聲重複著這句話,嘴角慢慢勾起一絲極淡的、複雜的弧度。
當年送子為“質”,固然是向許褚表明忠誠的姿態,但內心深處,何嘗不是一場賭博?賭許褚的器量,賭廬江的未來,賭兒子能在亂世中得到更好的庇護與成長。
如今看來,這場賭局,他贏得的遠超預期。
兒子不僅平安長大,文武兼修,更在許褚集團的核心圈中,與周瑜這等未來棟梁建立了深厚的私人情誼。更重要的是,他接受的不是簡單的忠君或功利教育,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信念塑造——為天下太平而戰。
這種信念,一旦生根,便極難動搖。它將程武的個人前途,與許褚集團的命運,與那個“平定亂世”的宏大目標,徹底繫結在了一起。
許褚,好手段。不,或許不止是手段,更是真心。
程昱想起白日裡在官署見到許褚時的情景。那位年輕的將軍拍著他的肩膀大笑:“仲德,你可算來了,我的薑子牙!!”
言辭坦蕩,眼神誠摯,無半分君王對臣子的拿捏,倒像是久彆重逢的兄弟。
這樣的主公,配上週公瑾那樣的俊傑,再加上田豐、蒯越、戲誌纔等謀士,黃忠、龐德等猛將……
這不是被動的人質抵押,而是主動的人才培養,是下一代核心的提前佈局。
這分明是播種,是將程氏未來的根鬚,深深埋進了這片最有生機的土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