蒯越站起身,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合肥的位置,開始了他的剖析:
其一,名不正則言不順,此取禍之根也!
將軍明麵上仍是後將軍袁公路之部屬。攻打丹陽太守周昕,尚可解釋為奉袁術之命,肅清江東,擴充套件其勢力範圍。袁術樂見其成,甚至可能提供些許支援。
然,丹陽戰事甫定,將軍不向袁術報捷請功,反而擅自調轉兵鋒,北上攻打一個與當前戰事毫不相乾、且同屬揚州、名義上仍在刺史陳溫治下的九江重鎮合肥,此舉在袁術眼中,意味著什麼?
蒯越自問自答,聲音沉凝:這意味著公然反叛!意味著你許褚已不甘人下,要自立門戶,而且要堵死他袁術未來南下的通道!袁公路此人,誌大才疏,心胸狹窄,睚眥必報。
他或許可以容忍一個能打的下屬占據偏遠郡縣,但絕不可能容忍一個手握重兵的將領,在他眼皮底下,卡住他南向發展的咽喉要地!屆時,他必傾儘全力,調集南陽、汝南之兵,聯合一切可聯合的力量,誓要將你撲滅!以我軍新得丹陽、尚未穩固之態勢,同時麵對袁術的雷霆之怒與丹陽可能出現的反覆,勝算幾何?
許褚默然,他光想著合肥的地理重要性,卻下意識忽略了此刻他頭上還頂著袁術部將這頂尷尬的帽子。
蒯越見狀,繼續丟擲第二個理由:其二,敵友不明,四麵樹敵,此取禍之由也!
將軍,此刻的合肥,並非無主之地,也非周昕這等孤立之敵。它隸屬九江郡,名義上歸附揚州刺史陳溫、九江太守周昂。陳溫雖闇弱,但仍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封疆大吏,在江北士族中頗有聲望。
將軍攻打合肥,等於公然挑戰陳溫在揚州的權威,向整個揚州江北各郡宣戰!
屆時,不僅袁術要打將軍你,廣陵、下邳的勢力會如何看?徐州陶謙會坐視不管嗎?我們剛剛穩住劉表,若他見將軍四處樹敵,會不會改變態度,趁機捅上一刀?如此一來,我軍將陷入四麵受敵的絕境!
他深吸一口氣,說出最終結論:故而,越之愚見:攻下丹陽後,我軍上策乃是立即停止擴張,全力鞏固消化丹陽,將其真正變為我之糧倉兵源。
對袁術,繼續虛與委蛇,呈報戰功,示弱示忠,換取發展時間。
對劉表,維持友好,甚至可以借家兄子柔之關係,進行更深層次的聯絡。
靜觀中原與河北之變,等待袁術、袁紹、劉表、陶謙等人矛盾激化,無暇南顧之良機!
至於合肥,蒯越最後指向那裡,眼中閃爍著老謀深算的光芒,它就在那裡,跑不掉。待我軍徹底消化江東,根基穩固,兵精糧足,而北方局勢有變,袁術陷入困境之時,再以雷霆萬鈞之勢,或巧取,或豪奪,拿下合肥,則水到渠成,無人可擋!此時取之是僭越是叛逆,彼時取之則是開拓是進取,其間差彆,關乎生死存亡啊,將軍!
許褚聽完這番鞭辟入裡的分析,背後不禁驚出一身冷汗。
他站起身,對著蒯越深深一揖,心悅誠服:先生之言,真如醍醐灌頂!褚險些因一時貪功冒進,鑄成大錯!若非先生點醒,幾敗大事!
他光想著合肥在未來魏吳爭霸中的重要性,卻完全忽略了當下自身所處的微妙政治環境和脆弱實力。
蒯越的戰略眼光,不僅看到了地理,更洞察了人心、時局和力量對比。
蒯越連忙還禮:將軍過謙了。將軍能慮及合肥,已顯雄主遠略。越之所言,不過是為將軍查漏補缺,謹慎行事罷了。
兩人重新落座,氣氛更加融洽。
許褚目光掃過地圖上的江東其他地區,又道:丹陽若定,依先生之見,吳郡、會稽又當如何?
蒯越成竹在胸,撚鬚笑道:將軍不必憂慮。吳郡太守盛憲,雖有名望,然體弱多病,優柔寡斷,且與將軍之師伯喈公交好。將軍乃伯喈公高足,名滿天下之少年英雄,隻需遣一能言善辯之士,陳說利害,示以兵威,盛憲自知非將軍敵手,或可望風歸附,至少可保中立。
至於會稽郡守王朗,蒯越語氣略帶不屑,此君乃清談之輩,坐而論道則可,臨機決斷、治理亂世則非其所長。其麾下雖有些許豪強,卻難成氣候。待丹陽穩固,將軍挾大勝之威,水陸並進,會稽傳檄可定也!那豫章周術,亦非雄主,不足為慮。
他總結道:縱觀江東六郡,丹陽精兵可用,吳郡、會稽易取,豫章、廬陵偏遠。此實乃天意,欲將這江東千裡沃野,錦繡基業,雙手奉於將軍啊!將軍此時攜征西涼、討董卓之大勝威名歸來,兵鋒正盛,江東諸郡,誰人不敢膽寒?誰又敢與將軍爭鋒?
許褚站在地圖前,目光從江東六郡緩緩移向整個神州大地,語氣堅定:先生今日一席話,讓褚豁然開朗。先定丹陽,再圖吳會,穩固根基,待時而動。待我全據江東之日,便是北上中原,還天下太平之時!
蒯越點頭讚許:將軍英明。用兵之道,當如春林之萌,不見其長,日有所增。待我軍根基穩固,兵精糧足,屆時北上合肥,西取荊州,便可成就王霸之業。
許褚轉身握住蒯越的手:屆時還需先生多多費心。待大業既成,必不負先生今日相助之恩!
將軍言重了。蒯越鄭重還禮,此乃越分內之事。
許褚聞言,豪氣頓生,朗聲笑道:若非先生為我剖析局勢,指明方略,褚幾不知前路如此明朗!得先生,猶高祖得子房,光武得鄧禹!
他再次緊握蒯越的手:願請先生即刻出任軍師中郎將,總參軍事,凡軍政要務,皆可與聞決策!
蒯越肅然下拜:蒙將軍信重,越敢不竭儘心力,效犬馬之勞,助將軍成就這江東霸業!自今日起,越當以主公相稱,誓死效忠!
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,舒縣城內華燈初上,太守府的喜慶燈火尤為醒目。
許褚告辭離去,步履堅定,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與必勝信念。
蒯越的歸心,不僅意味著戰略層麵的巨大提升,更代表著以蒯氏為代表的荊襄士人集團對他潛力的認可,其意義深遠,難以估量。
書房內,蒯越親自研墨,鋪開絹帛,對其心腹管家沉聲道:即刻以密信傳於南郡兄長,信中隻需八字:許仲康,真命之主,可傾力相助。
他望向窗外廬江寧靜繁榮的夜景,再對比記憶中荊州潛在的紛擾與停滯,嘴角露出了一絲篤定的微笑。
一場以江東為基,進而爭衡天下的大戲,已然拉開了厚重的帷幕。
而他蒯異度,必將在這舞台上,留下屬於自己的濃墨重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