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昱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亂世之中,明主難求。他程昱半生漂泊,終在許褚這裡找到了足以托付抱負的平台。而如今,連他的兒子,也在這個平台上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和方向。
這已不是簡單的君臣際遇,而是兩代人命運的共同投注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程昱打斷了兒子的哭訴,語氣斬釘截鐵,帶著不容置疑的讚許,“勤學苦練,廣交俊傑,呂岱、蒯越、高彪皆是當世良師,周公瑾更是人中龍鳳。你能得他們教誨、愛護,是為父之幸,更是你自身立身端正、勤勉向學所致。未曾墮我程氏門風,更未辜負主公的期望。為父……甚慰。”
得到父親親口肯定的這一刻,程武的哭聲漸漸止住,轉化為一種混合著自豪與釋然的哽咽。
他用力抹去眼淚,重新站直身體,雖然眼眶通紅,但神情已逐漸恢複平日的堅毅。
數年的分離與磨練,終究在他身上刻下了痕跡,短暫的宣泄後,那個跟隨呂岱處理過民政、陪同蔡陽巡視過城防、在蒯越身邊耳濡目染過韜略、與周瑜亦師亦友切磋學問的少年,又回來了。
程昱看著兒子迅速調整好的狀態,眼中讚許之色更濃。
他拉著程武坐下,除了飲食起居、學業武藝,更特意細問了與周瑜等年輕一輩交往的細節,對廬江人事的觀察。程武一一回答,條理清晰,尤其談及周瑜時,眼中光亮更盛,描述其風采才學、待人接物,仰慕之情溢於言表,更能說出一些自己對水軍建設的粗淺見解,顯是受周瑜影響頗深。
程昱一邊聽,一邊緩緩頷首。這一刻,書房內的氣氛溫馨而厚重。
對於程昱而言,這不僅是父子重逢,更是檢視自己最重要“投資”成果的時刻,而成果之豐碩,遠超預期。
對於程武而言,這是他數年努力獲得最終認可的儀式,也是人生道路上一次重要的情感補給與方向確認。
窗外,廬江夏日的陽光正好,毫無保留地灑在這對重逢的父子身上,也灑向官署外那片正在積蓄力量的、廣闊而堅實的土地。
程武的成長軌跡,已然與廬江的命運、與許褚的霸業、乃至與周瑜等新一代英傑的崛起,緊密地交織在了一起。
蟬鳴聲從府邸的梧桐樹上傳來,一聲接著一聲,在午後安靜的庭院裡格外清晰。
徐庶騎著馬緩緩停在許府門前時,手心竟微微出汗。
不是因為暑氣,而是因為近鄉情怯。三年了,自從那年寒冬,他殺了為禍鄉裡的惡霸,改名換姓逃亡在外,便再未見過母親。直到在潁川偶遇許褚,命運纔出現轉機。
“先生可是徐元直?”門前守衛中一位年長些的什長上前行禮。
徐庶下馬回禮:“正是在下。”
“夫人早有吩咐,先生請隨我來。”什長態度恭敬,卻不諂媚,轉身引路。
穿過垂花門,沿著青石鋪就的小徑往內院走。
徐庶忍不住打量四周——處處透出不一樣的氣象,幾盆蘭草生機盎然,院牆角落新栽的翠竹已有丈餘高。最讓他驚訝的是,往來仆從雖多,卻都步履從容、神色平和,見到他這個陌生人,也隻是微微欠身便繼續做事。
這種從容,在亂世中尤為難得。
“夫人如今住在東跨院的‘鬆鶴齋’,與主母的‘頤年堂’相鄰。”仆人邊走邊介紹,“主母特意吩咐,兩處院子中間的小門常開,方便兩家走動。”
徐庶心中一暖。許褚不僅接來母親,安排得竟如此周到。
轉過一道月亮門,眼前豁然開朗。一方不大的院落,青磚鋪地,牆角一株老鬆蒼勁挺拔,樹下石桌石凳古樸雅緻。正房三間,窗明幾淨,簷下掛著幾隻竹編鳥籠,裡頭畫眉正婉轉啼鳴。
房門開著,能看見一位老婦人坐在窗邊,手中似乎在縫補著什麼。
陽光透過窗欞,在她花白的頭髮上鍍了一層柔和的光暈。
徐庶的腳步停在院門口。
他張了張嘴,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,竟發不出聲音。三年顛沛,三年苦學,多少次在夢中見到母親,醒來卻隻剩寒衾冷枕。如今母親就在眼前,他卻忽然害怕起來——怕這一切隻是夢,怕推門進去會驚碎這片安寧。
“是……元直嗎?”
窗邊的老婦人抬起頭,手中的針線停在半空。
徐庶再也按捺不住,幾步衝進屋內,撲通一聲跪倒在母親麵前:“母親!不孝子元直……回來了!”
徐母的手顫抖著,針線掉在地上。她俯身捧起兒子的臉,仔細端詳,眼淚簌簌落下:“胖了……我兒胖了……”
“母親……”徐庶也紅了眼眶,伏在母親膝上,像個孩子般哽咽起來。
門外引路的仆人悄悄退了出去,順手帶上了院門。
好一陣子,母子二人才平複情緒。徐庶扶著母親在榻上坐好,自己搬了個繡墩坐在下首,仔細端詳母親。
母親的氣色比他想象中好得多。臉上雖多了皺紋,但麵色紅潤,眼神清明,身上穿著素淨但質地很好的細麻襦裙,髮髻梳得一絲不苟,簪著一支簡單的木簪——那是父親在世時親手雕刻的。
“母親在這裡……可還好?”徐庶輕聲問。
徐母拭了拭眼角,露出笑容:“好,好得很。許將軍待我如同親母,夫人待我如姊妹。你看這屋子裡的陳設,都是夫人親自安排的。”她指著牆邊一座精巧的多寶閣,“那是大橋姑娘前日送來的,說是從南陽帶回來的物件,讓我擺些喜歡的東西。”
徐庶順著母親的手看去。多寶閣上果然擺著幾件瓷器、一尊香爐,還有幾卷書。最顯眼的位置,放著一個褪了色的布老虎——那是他幼時的玩具。
他的鼻子又是一酸。
“許將軍出征前每月都會來問安,風雨無阻。”徐母繼續道,“有時是清晨練武後順路過來,有時是晚間處理完公務特意來坐坐。也不多說什麼,就是問問飲食起居,說說外麵的新鮮事。前些日子老身犯了咳嗽,他連夜請來華佗先生診治,親自守著煎藥……”
徐母的聲音很平靜,但徐庶聽得出其中深沉的感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