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下旬的舒縣,空氣中瀰漫著盛夏的濕熱與一股喜慶的忙碌氣息。
太守府內外,張燈結綵,仆役穿梭,所有人都在為平西將軍許褚與橋氏大小姐的婚事緊張籌備。
城外水寨,周瑜、周泰督率蔣欽、徐盛、秦琪操練新募水卒,號子聲與浪濤聲交織;龍舒牧苑,孫策正清點新至戰馬,蹄聲如雷,塵土飛揚。
在這片蓬勃氣象中,許褚卻僅帶周倉以及兩名護衛,悄然來到了郡丞蒯越的府邸。
這座府邸位於舒縣城西,清雅幽靜,庭中竹影婆娑,處處透著荊襄名士的風骨。
自中平二年(185年)許臨出任廬江太守,大將軍何進為製衡這位新任太守,便任命心腹時任東曹掾的蒯越為郡丞,明為佐政,實為監視。而後何進身死,董卓亂政,天下紛擾,蒯越便留在了這相對安定的江淮之地。
這一留,就是五年。
期間,他並非與荊州斷絕往來。今年年初單騎入荊州、初步穩定局勢的劉表,深知蒯氏在荊襄的影響力,不僅重用其兄蒯良為彆駕,更數次遣使,欲征召蒯越為荊州從事。
然而,蒯越皆以江淮水土宜人,舊疾漸愈,尚需靜養為由婉拒,依舊留在廬江擔任郡丞。
將軍大駕光臨,越有失遠迎。蒯越整肅衣冠,親至府門迎接,目光深邃。
許褚快步上前,親手扶起蒯越:異度先生不必多禮。是褚冒昧來訪,打擾先生清靜了。
二人步入書房,分賓主落座。侍從奉上清茶後悄然退下。
許褚開門見山道:先生,今日前來,實為求解心中困局。袁公路已表我為江夏太守,我部新得江夏,然此位如同火爐。北有袁術虎視,西有劉表覬覦,褚如履薄冰,敢問先生,何以自處?
蒯越眼中精光一閃,輕輕摩挲著茶盞,感慨道:將軍可知,越這五年來,曾數次往返於南郡與廬江之間?每次歸來,踏入舒縣城門,感受便愈發深刻。
他抬眼看向許褚,南郡,乃至整個荊州,劉景升雖以仁政招攬人心,然士族林立,政令難通,看似安穩,實則內耗不斷,暮氣沉沉。而反觀我廬江......
他頓了頓,語氣中帶著讚歎:五年前初至時,此地尚是盜匪橫行,民生凋敝。如今卻是道路平整,溝渠縱橫,田壟井然,倉廩充盈。去歲存糧已逾三千萬石,可供數年之用。市集之上,商旅雲集,、、肥皂等物遠銷四方;鄉野之間,百姓麵色紅潤,少見饑饉之色;府庫之內,糧草軍械堆積如山。更難得的是,將軍設立的廬江書院,高彪、高岱、蔡琰等名士執教,華佗神醫坐鎮,教化百姓,救治傷病。此等勃勃生機,井然秩序,越行走天下,除卻昔日黃巾之亂前的潁川、南陽等少數菁華之地,幾未曾見!此皆賴將軍父子,五年勵精圖治之功也!
許褚微微欠身:先生過譽,此乃家父、先生及闔郡上下同心協力之果,褚不敢居功。若非先生這些年來在政務上鼎力相助,獻策獻計,廬江也難以有今日之氣象。
將軍過謙了。
蒯越搖頭,神色愈發認真,初時,越奉何進之命而來,確有監視之意。然五年觀察,越親眼見證將軍從一個英武少年,成長為如今名震天下的安南將軍。將軍十三歲從軍討黃巾,初露鋒芒;十六歲隨皇甫嵩平涼州叛軍,勇冠三軍;十八歲會盟討董,溫酒斬華雄,名動天下!
更難得者,將軍雖起於行伍,卻深知治國安邦之要,所行政策,皆以安民、富民、強兵為本。任峻屯田,許定興商,馬鈞造器,每一舉措都切中要害,更在洛陽之亂中救出數百車東觀藏書。將軍用人不疑,從善如流,徐元直、呂定公、周公瑾等當世英才皆願效死力。
此等文武兼備,胸懷大誌,更能腳踏實地者,越生平僅見!
他深吸一口氣,終於正麵回答:故而,將軍問越何以自處?越之答案,早已在這五年的觀察之中。劉景升雖欲征召,然其人與將軍相比,高下立判!他守成或可,進取絕無可能。將軍方是那個能在這亂世中,開創一番新天地之真主!越滯留廬江,婉拒劉表,心意已然明瞭。
許褚心中震動,知道這是蒯越最徹底的投誠。
他鄭重起身,整了整衣冠,向蒯越深深一揖:願與先生共圖大業,同創太平!
這一拜,既是迴應蒯越的投誠,更是表明自己定不負其所托的決心。
許褚深知,蒯越這樣的大才,要的不僅是高官厚祿,更是明主的信任與尊重。
這一拜,便是他給出的答案。
蒯越見狀,眼中閃過一絲動容。
他連忙起身還禮,聲音中帶著幾分激動:將軍以國士相待,越敢不竭誠以報?
兩人相視一笑,彼此心照。
這一刻,不僅是君臣名分的確定,更是誌同道合者之間的默契。
既已推心置腹,許褚決定更進一步,探討未來戰略。
他站起身,走到懸掛的巨幅地圖前,手指點在江北要地:先生,若取丹陽,下一步,合肥如何?我觀此地,北控淮泗,南扼大江,實乃江淮之腰膂,兵家必爭之地。若能趁取丹陽之威勢,一鼓作氣將其拿下,則我廬江、丹陽、江夏三地可連成一片,北麵門戶頓開,進可圖中原,退可保江東,豈非霸業之基?
許褚這番基於後世認知的論斷,可謂高瞻遠矚。
他緊盯著蒯越,期待能得到這位頂級謀士的認同。
然而,蒯越聞言,眉頭卻緊緊鎖起,他凝視地圖上的合肥良久,緩緩搖頭,語氣異常嚴肅:將軍目光如炬,能識合肥之重,越深感佩服。此地確如將軍所言,乃淮右襟喉,江南唇齒,得之可扼南北咽喉,戰略地位無與倫比。若在太平時節,或待我軍根基深厚之後,此策堪稱上上之選。
他話鋒一轉,目光銳利地看向許褚:然則,在此時,在此刻,將軍若在攻取丹陽後,貿然北上攻打合肥,非但不是進取之策,實乃取禍之道,恐有滿盤皆輸之危!
許褚心中一動,這正是他想聽的深度分析,先生何出此言?願聞其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