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褚握緊拳頭，聲音鏗鏘如鐵石相擊：“我等便在歸途上，擇一利於我軍之地，以逸待勞，反身迎擊追兵！打掉其先鋒，挫其銳氣，殺得其膽寒，方可令其不敢再追！如此，我等方能真正安然返回關東！這叫做：以進為退，以戰止戰！”
這番話如驚雷炸響，又如狂風吹散迷霧！
眾將聞言，精神皆是一震！原本縈繞心頭的被動撤退、擔憂追兵的陰霾，瞬間被這主動設伏、迎頭痛擊的方略驅散！攻守之勢，頃刻易也！
關羽丹鳳眼猛然睜開，精光爆射，撫髯的手停在半空，沉聲道：“將軍高見！避其鋒芒，徒喪士氣，助長敵焰；反身迎擊，挫敵銳氣，揚我軍威！某願為先鋒，率本部兵馬，迎戰追兵！”
張飛興奮地一拍大腿，聲如洪鐘：“哈哈哈！妙啊！妙極了！俺老張還以為要憋憋屈屈地跑路，心裡正不痛快！原來仲康將軍早有算計，要殺他個回馬槍！痛快！痛快！這打頭陣的差事，俺老張搶定了！誰也彆跟俺爭！”
黃忠撫須沉吟片刻，眼中閃過讚許之色，緩緩道：“主公此策，深合兵法‘以遷為直，以患為利’之要。攜重而行是為‘患’，然亦可為‘餌’；追兵疾進是為‘利’，然亦可成‘疲’。選地設伏，正當其時。隻是這設伏之地，需仔細斟酌。”
龐德抱拳，聲如鐵石：“末將亦請命！願率本部為前驅，誘敵深入！末將熟悉西涼戰法，知其追擊習性，定可勝任！”
劉備眼中亦閃過欽佩之色，拱手道：“許將軍膽略過人，謀定後動。備與雲長、翼德，願聽調遣，共破追兵！”
許褚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冰冷的、卻充滿戰意的笑容。他抓起旁邊一個皮質酒囊，拔開木塞，濃烈的酒氣頓時瀰漫開來。他將酒囊高舉過頂，聲音響徹營地上空：
“前路非坦途，尚有惡戰！然，我輩利劍在手，熱血未冷，何懼豺狼宵小？！就讓西涼鐵騎嚐嚐，什麼叫做迎頭痛擊！什麼叫做——喪膽而歸！”
他仰頭飲下一大口烈酒，喉結滾動，酒液順著嘴角溢位，在火光下晶瑩如血。
“飲勝！”
“飲勝！！”
眾人齊聲應和，吼聲震散了離愁，驅走了疲憊，充滿了臨戰的激昂與必勝的信念。篝火劈啪炸響，火星升騰四濺，映亮了一張張堅毅如鐵的臉龐。
夜色中，這支承載著希望、財富與悲壯記憶的隊伍，不再僅僅是倉皇東歸的敗軍，更是一支移動的誘餌與蓄勢待發的鐵拳。
在傅乾的迅速排程下，他們以戰鬥隊形重新編組：黃忠率五百精銳騎兵為前導哨探，關羽、張飛各領八百騎分護兩翼，許褚自領中軍主力並龐德部，劉備率本部押後，非戰鬥人員與輜重被嚴密保護在隊伍中央。
火把有限，大多集中在前隊與要害處，長長的隊伍如同一條沉默的巨蟒，在黑暗中蜿蜒向東。
他知道，還有一位關鍵人物，需要在此時明確態度。
果然，行不多時，親兵策馬近前，低聲稟報：“主公，華歆先生求見，已在路旁等候。”
許褚頷首，勒住戰馬，示意隊伍繼續前進。他撥轉馬頭，來到路旁一處稍高的土坡上。華歆已在那裡等候，雖一夜顛沛，但他已換了身相對乾淨的深色文士服，頭髮重新束起，麵容雖帶疲憊，儀態卻恢複了往日的從容沉靜。月光灑在他身上，頗有幾分亂世名士的淡定風骨。
見許褚到來，華歆鄭重拱手長揖：“將軍於亂軍絕境之中，奮武馳援，解救華歆及諸多同僚於危難，此恩此德，重於泰山，歆冇齒難忘。”
許褚連忙下馬，伸手虛扶：“子魚先生言重了。同為漢臣，見忠良遭厄，豈能坐視？褚不過是儘了本分。隻是累先生受此驚駭，流離道路，心中實感不安。”
華歆直起身，微微搖頭，目光掃過正在有序行進的隊伍，又望向東方逐漸明亮的天際，語氣轉為凝重：“驚駭已成過往，些許奔波更不足道。倒是眼下與將來，更需深思。將軍此番千裡奔襲，破關斬將，於虎口奪人，壯舉震動天下，大義之名已彰。然則……”
他稍作停頓，似在斟酌詞句：“將軍亦因此，將自己與麾下將士，置於風口浪尖之上。董卓必視將軍為眼中釘，關東諸侯心思各異，酸棗大營更是龍蛇混雜。不知將軍救出我等之後，作何長策？這數千將士、眾多家眷，以及此番行動帶來的聲望與壓力，又將如何安置、運用？”
他冇有直接褒貶時局或任何一方勢力，但言語間對前景的審慎、對複雜局麵的清醒認知已十分明顯。這既是對自身前途的關切，更是一種含蓄的試探——他在觀察許褚的誌向、器量與謀劃。
許褚冇有立即回答，而是與華歆並肩緩步，沿土坡邊緣走了幾步。晨風帶著寒意拂麵，遠處官道上，車馬轔轔，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“先生所慮，句句切中要害，也正是褚這些時日，乃至昨夜整宿，反覆思量之事。”許褚長歎一聲，聲音帶著一絲疲憊，卻更顯誠懇，“酸棗大營，諸侯雲集，兵甲林立，看似勢大，實則各懷心思，逡巡不前，空耗糧餉。反觀皇甫公、蔡師、蓋使君等忠臣，明知長安如虎穴，卻為存社稷一線希望，不惜身赴死地。此等忠烈在前，我等擁兵在外者，若不能整飭武備，有所作為，徐圖匡複大計，豈不愧對天地，愧對忠魂？”
他停下腳步，轉向華歆，目光誠摯而清明：“然則，空言大義，易；落到實處，難。褚出身江淮廬江，雖為將門，亦知稼穡之艱。這些時日轉戰南北，所見儘是烽火連天、田園荒蕪、百姓流離。縱有千般謀劃，萬丈豪情，若不能安頓民生，使百姓有所依歸；不能凝聚人心，使賢纔有所寄托，一切終是空中樓閣，鏡花水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