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褚的語氣愈發懇切:“先生乃海內仰望之名士,學貫古今,見識高遠,更曾曆職中樞,熟悉政務。褚不揣冒昧,敢問先生:於當今時局,欲治國安民,收拾這破碎山河,當從何處著手?有何良策可教褚?”
許褚冇有丟擲“匡扶漢室”、“掃清**”之類的宏大空洞口號,也冇有急切地表露招攬之意,而是將問題引向最具體、最根本的“安頓民生”、“凝聚人心”,並擺出虛心求教的姿態。這正契合了華歆務實、理性、重視實際治理成效的性格與理念。
華歆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訝異與觸動。
他原以為這位以勇力聞名的年輕將軍,或會慷慨激昂陳述討董大誌,或會委婉表達招賢之意,卻未料到對方會如此沉靜務實,直指亂世根源,並將姿態放得如此之低。
他沉吟片刻,並非敷衍,而是真正在思考如何回答這個沉重的問題。
晨風吹動他的袍袖,良久,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平穩而清晰:
“將軍能有此念,以生民為計,以實政為要,實乃江淮百姓之幸,亦是亂世中一線清明之望。”
華歆先給予了肯定,隨即神色一正,“治國安民,千頭萬緒,然其綱要,首在‘定分止爭’四字。天下紛亂,根源在於秩序崩壞,法度不行,上下失序。故而,於外,需強兵以禦寇靖邊,保境安民,此乃秩序之盾;於內,需擇賢能以理政撫民,明典章以定是非,輕徭薄賦以蘇民力,興教化以正人心、淳風俗,此乃秩序之基。”
他目光深遠,彷彿穿透眼前景象,看向更廣闊的天下:“然此諸般舉措,皆非旦夕可就,更非一人一地之力可速成。尤需者,乃一穩固之根基所在。無根基,則如浮萍無依,良策美政皆無從施展;有根基,則如大樹深根,可徐圖枝繁葉茂。這根基之地,需有險可守,有民可依,有糧可恃,更需有施展政令之空間。”
說到這裡,華歆略作停頓,似乎在下一個重要的決心。他整理了一下衣袖,麵向許褚,言辭更加懇切坦率:
“不瞞將軍,歆此番得脫大難,全賴將軍神武與仁義。此恩此情,歆銘記五內,亦知天下鼎沸,非可獨善其身、置身事外之時。”
他話鋒一轉:“然,歆家中老小妻兒,至今仍在平原故裡。此番長安劇變,音訊斷絕,他們必然憂心如焚。為人子、為人夫、為人父者,豈能不顧?此乃人倫常情,亦是責任所在。”
華歆深吸一口氣,說出了自己的打算:“歆懇請將軍準允,待大軍安然返回洛陽、局勢稍定之後,容歆先行返回平原故裡。一則,安頓家小,報個平安,使其無後顧之憂,此乃私義;二則,平原雖非大郡,亦處河北要衝,連線青、冀、兗州。歆返鄉期間,或可於彼處稍察北方時勢民情,聯絡舊識,若有可為將軍效力之處,亦可預作鋪墊。”
他抬起頭,目光清澈而鄭重地看向許褚,做出了一個務實且留有充分餘地的承諾:“待家中事畢,天下若有事,而將軍若有用得著華歆這微末之才處,歆必不遠千裡,前來效力。屆時,再與將軍及諸位賢達,細細探討這安民定邦之具體方略。此刻匆匆,既非深談之時,亦非歆能安心竭慮之際。”
這番話,既充分表達了對許褚救命之恩的感激與未來可能投效的意向,又嚴謹務實,將“安頓家庭”置於首位,並提出了“觀察時勢”、“預作鋪墊”的務實理由。冇有熱血上頭的即時效忠,卻更顯其思慮周詳、行事穩重、承諾可靠。這正符合曆史上華歆“深慮遠圖”、“處變不驚”的形象。
許褚聽罷,非但冇有絲毫被拒絕或敷衍的不悅,眼中反而流露出更加明顯的欣賞與尊重。
亂世之中,多見一時激憤而輕身許人者,亦多見朝秦暮楚、唯利是圖之輩。能如此冷靜理智,先顧家庭責任,再思報效之道,不輕諾,諾則必考慮周全者,往往纔是真正能持重守節、可托付大事的棟梁之材。
他後退半步,鄭重地向華歆拱手還禮,語氣真誠而有力:
“先生思慮周全,孝義兩全,處處透著老成謀國之心,褚豈有不準之理?先生儘管寬心,待我等返回洛陽,局勢稍安,先生可自便南歸平原。路途迢迢,萬望保重貴體。他日若有機緣,褚願常能聆聽先生教誨。”
許褚頓了頓,目光誠摯地看著華歆:“江淮之地,雖非完璧,然民風淳樸,物產漸豐,褚與家父、眾多同僚,正竭力經營,以求為亂世存一安堵之地。那裡的大門,隨時為先生這般心懷天下、務實乾濟之士敞開。靜候先生佳音。”
他冇有強行挽留,冇有以恩相挾,而是給予了對方充分的尊重、理解與開放的期待。這種氣度與格局,讓華歆心中更是感慨。
華歆深深一揖,幾乎及地:“將軍雅量高致,體恤下情,更胸懷大誌,腳踏實地。歆,感佩於心!願將軍此去,一路破敵凱旋,早日安定洛陽。歆在平原,亦會遙視將軍旗開得勝。就此彆過,待洛陽再會之時,再敘詳情。”
兩人再次相互揖禮。華歆轉身,在兩名許褚指派的護衛陪同下,迴歸隊伍中屬於文官家眷的佇列,等待隨大隊先返洛陽。
許褚望著華歆沉穩的背影,翻身上馬。
他知道,今日這一番交談,這顆種子已經種下。
華歆的離去不是結束,而是一個更具潛力的開始。未來能否讓這務實的大才真心歸附,取決於自己能否在接下來的波詭雲譎中,真正展現出足以安邦定國的器量、能力與實力。
他抖擻精神,目光投向東方更遠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