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褚的目光最後落在傅乾身上。
相比蓋順的激昂,傅乾顯得沉穩許多。他年約二十餘歲,麵容清臒,眉眼間帶著書卷氣,但身形挺拔,自有一股從容氣度。雖經曆白日劇變、長途奔襲,衣冠略顯淩亂,鬢髮散落幾縷,但神態不亂,眼神睿智而清明。他是傅燮之子,自幼受父輩忠烈之風熏陶,又在皇甫嵩軍中擔任文書、參讚軍務,見識才乾皆非尋常。
“彥材。”許褚的語氣中帶著熟稔與更深的重托,“皇甫公臨行前將你鄭重托付於我,言‘汝父忠烈,你要繼承父誌’。你既早已在我麾下,協助處理文牒、參讚軍務,此間情分,更非比尋常。”
傅乾聞言,神情愈發堅毅,上前一步,躬身行禮,動作一絲不苟:“乾,蒙將軍不棄,早授職事,敢不竭儘心力?今更承恩師皇甫公殷殷囑托,將軍信重有加,乾必夙夜匪懈,鞠躬儘瘁,以報知遇之恩!”
“好。”許褚點頭,目光掃過那些疲憊驚惶的官員家眷,以及堆積如山的輜重車輛,“你心思縝密,處事周詳,通曉政務禮儀,更在皇甫公軍中曆練過,熟悉軍中事務。如今情形,你已看見——”
他手臂一揚,指向後方:“隨行官員家眷眾多,身份各異,有老有幼;輜重繁雜,既有軍資糧草,亦有圖書典籍、朝廷儀仗;人心初定,驚魂未定,諸事千頭萬緒。人員如何安置分配車馬?糧草如何排程保證不斷?老弱如何照顧?秩序如何維持?乃至後續功勞記録、文書整理、與關東諸侯聯絡文書等一應繁雜事務……”
許褚收回目光,凝視傅乾:“這些,便全權交由你統籌負責。我給你調撥五十名識文斷字的老卒、文吏聽用,一應所需,可直接向各營主官協調。我要這些人平安抵達,物資不失,人心安定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加沉重:“這些人,是漢室的元氣,是未來的種子,更是皇甫公、蓋使君、蔡先生等忠烈用性命換來的希望。安頓好他們,便是安頓好未來,便是對忠魂最好的告慰。彥材,此任重矣,望你不負皇甫公期望,亦不負我之信重。”
傅乾深深一揖,額頭幾乎觸地,起身時眼神清明而堅定:“乾,領命!必當儘心竭力,統籌安排,使各得其所,物資有序,人心安定,秩序井然!絕不負皇甫公與將軍重托!”
晨光熹微,隊伍在簡短休整後繼續東行。
各項安排已定,各司其職,行進間雖依舊沉默,卻多了幾分井然有序。許褚策馬而行,心中仍在反覆推敲即將到來的伏擊戰細節,同時梳理著人事與未來。
安排完這幾位關鍵人物,許褚心中那份因送彆而產生的沉重與空茫,稍稍減輕了一些,轉化為一份沉甸甸的責任感。
忠魂已逝,但血脈與精神得以延續,年輕的力量正在凝聚,這正是黑夜中的希望星火。
他轉身,望向東方黑暗深處,那裡是洛陽的方向,更是關東、是酸棗大營、是未知的前路。目光漸銳,如出鞘之刃。
“諸位,”許褚的聲音在夜色中響起,不高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,“董卓雖暫退,但其主力未損,根基仍在長安。我等此番千裡奔襲,破關斬將,救出百官,奪其財貨,損其顏麵,已如利刃直抵其咽喉,刺入其心腹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眾將凝重的臉龐:“以董卓睚眥必報之性,驕橫暴戾之心,絕無可能坐視我們攜百官、家眷及如山輜重安然返回關東。這關乎他的威權,關乎西涼軍的臉麵,更關乎他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根基——若連到手的‘朝廷體統’都保不住,他還有何麵目震懾天下?”
夜風呼嘯,篝火搖曳,映得眾人臉上光影明滅。
許褚聲音陡然一揚:“傳令:全軍加強戒備,斥候加倍,前出五十裡哨探,重點探查來路有無追兵蹤跡,前路有無堵截伏兵。各營檢查兵甲、馬匹、車輛,傷員集中照料。休整一個時辰後,醜時三刻,連夜啟程,沿原路疾返洛陽!”
“直接返回?”劉備微微一愣,撫須沉吟,眉頭微蹙,“將軍,攜如此多人員輜重,隊伍臃腫,行動必然遲緩。董卓若派輕騎追擊,以我軍目下狀況,恐難以擺脫。是否……考慮繞道武關或彆徑?雖路途稍遠,地形複雜,或可避開追兵鋒芒,出其不意?”
劉備的擔憂合情合理。周圍一些將領也露出思索之色。畢竟帶著這麼多非戰鬥人員和大批物資,走最快的原路,確實像是舉著火把在黑夜中行走,極易成為靶子。
許褚看向劉備,鄭重拱手:“玄德兄所慮甚是,此乃老成持重之言。”他話鋒隨即一轉,聲音斬釘截鐵,“但我要說——董卓必定追擊!不是‘若’,是必然!而且來的必是西涼軍中最精銳的騎兵,很可能是李傕、郭汜所部,甚至呂布也可能再度來襲!”
他目光如電,掃視眾將:“董卓丟不起這個人!更舍不下這批象征朝廷體統的百官和堆積如山的財貨!這已非一戰一役之得失,而是其統治威信的生死攸關!諸位可還記得日間那些西涼兵潰退時的眼神?那是羞憤,是不甘!董卓若不能挽回顏麵,如何統禦那群虎狼之師?”
許褚向前一步,聲音愈發激昂:“繞道武關,路途倍增,山道崎嶇難行,車馬更難通過。我軍攜此累贅,在漫長山道上蹣跚而行,纔是真正的死路——西涼輕騎可肆意騷擾截擊,斷我糧道,疲我士卒,截我後隊,那時我軍首尾難顧,進退維穀,士氣必然崩潰!”
他環視眾將,目光灼灼如星火:“故而,唯有原路疾返,距離最短!我軍雖負重,但士氣高昂,歸心似箭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