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平二年,四月。青州,北海。
都昌縣城頭,“孔”字大旗在春風中獵獵作響。城外,黃巾軍的營帳連綿數十裡,望不到邊際。管亥的帥旗插在北麵的高坡上,俯視著這座被圍了近一個月的孤城。
孔融站在城樓上,望著城外密密麻麻的敵營,麵色凝重。
他是海內名士,天下楷模。四歲能讓梨,十六歲聞名天下。可如今,他卻被困在這座小縣城裡,進退不得。
城中有糧。
城中有糧。
管亥圍城的第一天,就在陣前喊過話——
“孔北海!吾知北海糧廣,可借一萬石,即便退兵;不然,打破城池,老幼不留!”
北海糧廣,這是事實。孔融在任六年,勸課桑農,積攢了不少糧食。
可這些糧食,大部分囤積在城中的幾戶豪強手中。孔融能調動的,隻有官倉裡的那部分。而即便是官倉,也隻夠城中軍民吃食。
孔融站在城頭,回得斬釘截鐵:“吾乃大漢之臣,守大漢之地,豈有糧米與賊耶!”
那一日,孔融的聲音響徹城頭,城中軍民無不振奮。可一個月過去,振奮變成了疲憊,疲憊變成了絕望。管亥冇有退兵,反而圍得更緊了。
但糧食在,不代表守得住。
管亥之所以圍而不攻,正是因為他知道城中有糧。他要的不是一座空城,而是城中的糧食。圍城近月,黃巾軍也從四周鄉野搜颳了不少糧草,一時半會兒餓不死。
管亥不急,他在等——等城中斷糧,等城中內亂,等孔融撐不住的那一天。
“府君,”一個親兵端著一碗飯走過來,“您多少吃點吧。”
孔融看了一眼那碗飯——白米,配著一點鹹菜。他搖搖頭:“給傷兵送去。”
親兵欲言又止,最終還是退下了。
孔融轉過身,望著城外的黃巾軍營帳,沉默了很久。
圍城已經快一個月了,起初圍勢還不嚴密,他本有機會突圍,卻想著等待外援。可外援遲遲不來,包圍卻越來越緊。如今,都昌已成孤城。
城中百姓雖未斷糧,但豪強們已經開始囤積居奇,糧價飛漲。貧苦人家買不起糧,隻能靠野菜充饑。
“嶽父。”身後傳來腳步聲,是他的女婿羊衜。
羊衜,字子道,泰山南城人。他的父親羊續,曾任丹陽、南陽太守,許褚曾作《送羊公之南陽》為羊續送行,又作《石灰吟》明誌,是許褚的故交。羊衜本人與許褚交情深厚,娶了孔融的女兒,既是孔融的女婿,也是許褚的好友。
“子道,”孔融轉過身,“何事?”
羊衜拱手道:“嶽父,都昌被圍近月,外無援軍,內無兵馬。若再不求救,隻怕……”
他冇有說下去,但孔融已經明白了。
“求救?”孔融苦笑,“向誰求救?”
羊衜道:“嶽父,廬江許仲康,仁義之名傳遍天下。此人討董時與嶽父相交,與衜更是知己。如今坐擁三郡,兵精糧足。若能向他求救,或可解圍。”
孔融一怔,沉默了片刻。
許褚,他當然記得。
討董之時,許褚在虎牢關下大戰呂布,在灞橋獨退董卓大軍,又作“人生自古誰無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”之句,名動天下。
那是一個真正心向漢室的忠臣。
可許褚在江東,離北海千裡之遙。就算他想救,來得及嗎?
“太遠了。”孔融搖頭,“遠水不解近渴。”
羊衜道:“嶽父,仲康雖然遠,但他有水軍。青州靠海,若能走海路,數日可到。況且他兵精糧足,麾下猛將如雲,若肯來救,管亥之圍必解。”
孔融還在猶豫,另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“府君,乾以為,向許褚求救,不妥。”
孔融轉頭,是孫乾。
孫乾,字公佑,北海人。他早年跟隨鄭玄學習,博學多才,是孔融的幕僚。
“公佑,你為何這麼說?”孔融問。
孫乾拱手道:“府君,許褚雖然兵精糧足,但他在江東,離北海千裡之遙。就算走海路,也要數日。況且,他與府君雖然有舊,乃是私交,此時分屬不同勢力。他肯不肯來救,還是未知數。”
羊衜臉色一沉:“公佑,你這話什麼意思?仲康仁義之名傳遍天下,豈會見死不救?”
孫乾搖頭:“子道,我不是說許褚見死不救。我是說,遠水不解近渴。都昌還能撐幾天?十天?半個月?等許褚從江東趕來,隻怕都昌早已城破。”
他頓了頓,又道:“府君,乾以為,不如向平原國相劉備求救。”
孔融一怔:“劉備?”
孫乾點頭:“正是。劉備,字玄德,自稱漢室宗親,如今在平原為相。此人乃子乾公(盧植)弟子,仁義之名也不小。而且平原離都昌不過數百裡,快馬數日可到。若能向他求救,或許更快。”
羊衜冷笑:“劉備?一個織蓆販履之徒,也配與許安南相提並論?他手下有多少兵?一千?兩千?能解都昌之圍?”
孫乾正色道:“子道,你這話不對。劉備雖然出身微寒,但他素有大誌,麾下有關羽、張飛兩員猛將,皆萬人敵。平原離都昌不過數百裡,快馬數日可到。許褚雖強,遠在江東,等他的兵來,都昌早就城破了。”
羊衜搖頭:“公佑,你卻太小看許仲康了。他麾下有水軍,從海路來,數日可到青州。況且他的兵不是劉備那點人馬能比的。劉備去了,管亥未必怕他;許仲康去了,管亥必退。”
兩人各執一詞,聲音越來越大。
孔融聽著,眉頭緊皺。
“夠了。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絲疲憊。
羊衜和孫乾都閉上了嘴。
孔融看著他們,沉默了片刻,緩緩道:“你們說的都有道理。許褚兵精糧足,但太遠;劉備離得近,但兵微將寡。本官以為——兩路都求。”
羊衜一怔:“兩路?”
孔融點頭:“一麵遣人往平原,向劉備求救。一麵遣人往江東,向許褚求救。兩路併發,誰先到,誰便是都昌的救命恩人。”
孫乾拱手:“府君英明。乾願寫信向劉備求救。”
孔融點頭:“好。公佑,你給劉備寫信。”
羊衜也拱手:“嶽父,衜修書一封給許仲康,請人送往江東。”
孔融點頭:“好。子道,你寫信。”
他頓了頓,又道:“可是,誰去送信?城外黃巾重重,誰能突圍出去?”
羊衜和孫乾對視一眼,都冇有說話。
就在這時,一個聲音從城樓下傳來。
“府君,慈願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