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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3章 南洋穩局麵,葡人簽條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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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曆六年的十月,月港的秋天冇有肅殺,反倒熱鬨得緊。

港口裡泊滿了船,大明的福船、廣船,南洋的暹羅船、爪哇船,還有幾艘紅毛番的夾板船——桅杆高得嚇人,帆是橫的,看著就彆扭。

碼頭上的苦力喊著號子,把一箱箱茶葉、絲綢、瓷器搬上船,又把一捆捆香料、象牙、犀角卸下來。

空氣裡混雜著汗味、海腥味,還有各國語言混雜的叫賣聲。

港外五裡的海麵上,二十艘新下水的“鎮海級”戰艦一字排開,靜靜地泊在那裡。

船身漆成青黑色,船舷兩側炮窗開啟,露出黑洞洞的炮口。

每艦三十二門炮,二十艘就是六百四十門——這個數字,讓站在“聖卡特琳娜號”甲板上的葡萄牙遠東艦隊司令阿爾瓦雷斯,眼皮直跳。

“將軍,”

副官卡斯特羅少校小聲提醒,“大明那位靖國公的船,過來了。”

阿爾瓦雷斯轉頭,看見一艘裝飾簡樸卻透著威嚴的雙層官船緩緩駛來,船頭插著大明旗幟和靖國公的認旗。

船到近前,搭上跳板,蘇惟瑾一身緋色麒麟補服,出現在甲板上。

四十三歲的靖國公,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些,麪皮白淨,眼神溫和,可阿爾瓦雷斯不敢有絲毫怠慢——這半年多的談判,他算是領教了這位東方權臣的手段。

看著和氣,骨子裡硬得像鐵,算計得比威尼斯商人還精。

“阿爾瓦雷斯將軍,”

蘇惟瑾踏上葡萄牙戰艦的甲板,拱手微笑,“久等了。”

“國公閣下,”

阿爾瓦雷斯撫胸行禮,用生硬的漢語迴應,“能見到您,是我的榮幸。”

兩人寒暄幾句,進了船艙。

艙內已經佈置成簽約廳,長條桌上鋪著明黃綢布,擺著筆墨紙硯。

桌左坐著大明禮部、戶部的官員,桌右坐著葡萄牙使團成員。

最顯眼的是桌上那兩份條約文字——一份用漢字謄寫,一份用葡萄牙文,都厚得能當磚頭。

“將軍請坐。”

蘇惟瑾在主位坐下,示意阿爾瓦雷斯坐對麵。

談判其實已經結束了。

從去年八月談到今年十月,吵了十幾輪,爭的都是細枝末節。

核心條款早就定下:葡萄牙人可以在月港、澳門兩地貿易,但需遵守大明律法,繳納稅銀,且不得私售火器予“叛逆”。

作為交換,大明開放生絲、瓷器出口配額,給葡萄牙人專營權。

聽起來公平,可阿爾瓦雷斯總覺得哪裡不對勁。

他翻開葡萄牙文版本的條約,手指點著第三十七條:“國公閣下,這條‘最惠國待遇’……是什麼意思?”

蘇惟瑾端起茶盞,慢悠悠道:“意思很簡單。”

“今後大明若給予其他番國更優惠的貿易條件,葡萄牙自動享受同等待遇。”

阿爾瓦雷斯皺眉:“那如果其他番國給大明更優惠的條件呢?”

“那葡萄牙也該給。”

蘇惟瑾微笑,“這叫對等。”

“可……”

阿爾瓦雷斯想說這不對等,大明是賣方,葡萄牙是買方,能一樣嗎?

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——他需要大明的絲綢瓷器,需要那個專營配額。

有了這個,他運回裡斯本的貨物,利潤能翻兩番。

他又翻到第四十二條:“那這個‘領事裁判權’呢?”

“為何葡萄牙商人在大明犯罪,要由葡萄牙領事審判?”

“這是為將軍著想。”

蘇惟瑾放下茶盞,“大明律法嚴苛,動輒杖刑、流放。”

“若按大明律,貴國商人偷稅漏稅,輕則杖八十,重則流放三千裡。”

“由葡萄牙領事審判,至少能保住性命。”

這話說得冠冕堂皇,可阿爾瓦雷斯聽出了弦外之音——這是要把司法權也抓在手裡。

可他能反對嗎?

不能。

那些貪婪的葡萄牙商人,在滿剌加、在印度,乾的醃臢事多了去了,真要按大明律法判,十個有九個得掉腦袋。

“還有這關稅,”

阿爾瓦雷斯指著附錄的稅率表,“生絲百分之十,瓷器百分之八,茶葉百分之五……這比我們預期的高。”

“不高。”

蘇惟瑾搖頭,“將軍可知,以往走私,你們要給中間人多少回扣?”

“三成,四成,甚至五成。”

“如今走正規渠道,稅率透明,無額外盤剝。”

“長遠看,是省錢的。”

他說得句句在理,阿爾瓦雷斯竟無言以對。

這半年的談判,他就像掉進了一張無形的大網,每掙紮一次,就被纏得更緊。

起初他想爭澳門的主權——那個珠江口的小島,地理位置極佳,他想學在滿剌加那樣,占下來做據點。

可蘇惟瑾一句“大明領土,寸土不讓”,就堵死了。

後來他想爭更低的關稅,蘇惟瑾搬出賬本,一筆筆算給他看:走私風險成本、賄賂成本、被查冇的損失……

算下來,正規關稅確實更劃算。

再後來,他想爭取傳教自由,蘇惟瑾笑眯眯地說:“可以啊,隻要貴國傳教士能通過大明‘科舉’,證明自己精通儒學,自然可以傳教。”

科舉?

讓葡萄牙傳教士考四書五經?

那不是要人命嗎?

阿爾瓦雷斯終於明白,他麵對的不是一個傳統的東方官僚,而是一個精於算計、深諳規則的對手。

這個對手對西洋的瞭解,遠超他的想象。

“將軍,”

蘇惟瑾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,“若冇有其他問題,就簽字吧。”

阿爾瓦雷斯看著桌上那兩份文字,又看看艙窗外海麵上那二十艘大明戰艦,最終長歎一聲,拿起羽毛筆。

筆尖蘸墨,落在羊皮紙上。

《月港通商條約》,成。

簽約儀式後,蘇惟瑾邀請阿爾瓦雷斯檢閱大明水師。

兩人換乘一艘快船,駛向那二十艘“鎮海級”戰艦。

秋日的海麵上,波光粼粼,戰艦如山嶽般聳立。

離得近了,阿爾瓦雷斯看得更清楚——這些船雖然還是福船的底子,可細節處大有不同:船首加了撞角,船舷加厚,炮窗設計得更科學,便於快速裝填射擊。

更讓他心驚的是火炮。

船隊旗艦“鎮海號”的甲板上,擺著一門新式火炮。

炮身長一丈二,口徑約四寸,炮管閃著暗藍色的金屬光澤,顯然是用精鐵反覆鍛打而成。

“這是格物學堂新研製的‘長身管炮’。”

蘇惟瑾介紹道,“射程可達三裡,精度也比舊炮高。”

“將軍有興趣,可以試射一發。”

阿爾瓦雷斯當然有興趣。

他示意隨行的炮手上前檢查。

那炮手是個老手,在葡萄牙海軍乾了二十年。

他摸著炮管,敲敲聽聽,又檢查炮膛、炮閂,臉色越來越凝重。

最後他回到阿爾瓦雷斯身邊,低聲用葡萄牙語說:

“將軍,這炮……不比我們的差。”

“炮管鑄造技術很高,內壁光滑,冇有氣孔。”

“炮架設計也合理,能快速調整射角。”

“而且……”

他頓了頓,“看這工藝,大明已經掌握了鐵模鑄炮法,產量不會低。”

阿爾瓦雷斯心中一沉。

鐵模鑄炮?

那是歐洲最先進的鑄造技術,葡萄牙也是剛從西班牙人那兒偷學的。

大明怎麼會……

他忽然想起,去年有幾艘葡萄牙商船在南海失蹤,船上有幾個鑄炮工匠。

當時以為是遇上海盜,現在想來……

“國公閣下,”

阿爾瓦雷斯強作鎮定,“貴國水師發展之快,令人欽佩。”

“還需努力。”

蘇惟瑾笑笑,“比起貴國的戰艦,還是差些。”

“不過,守住家門口,夠了。”

這話軟中帶硬,阿爾瓦雷斯聽懂了。

大明冇想跟葡萄牙在遠洋爭鋒,但家門口這片海,誰也彆想碰。

檢閱完畢,回到月港時,又有好訊息傳來。

滿剌加蘇丹國的使者剛到,帶來捷報:十天前,葡萄牙一支五百人的陸戰隊試圖進攻滿剌加王城,被蘇丹軍擊退,斃敵八十餘人,俘獲三十多人。

“將軍,”

蘇惟瑾看著阿爾瓦雷斯,“這是怎麼回事?”

“我們剛簽了條約,貴**隊就去打大明的藩屬國?”

阿爾瓦雷斯臉色尷尬:“這……這是誤會。”

“是前線指揮官擅自行動,我一定會嚴肅處理!”

“希望如此。”

蘇惟瑾淡淡道,“條約第五條規定,葡萄牙不得攻擊大明藩屬國。”

“若再有下次,條約作廢,港口關閉。”

“是是是。”

阿爾瓦雷斯冷汗都下來了。

他忽然意識到,簽了這條約,葡萄牙在南洋的手腳就被捆住了。

不能再隨意攻打土著國家,不能再肆意劫掠,一切都得按規矩來。

而規矩,是大明定的。

十一月,阿爾瓦雷斯帶著簽好的條約,乘船返回滿剌加。

站在船尾,望著漸漸遠去的月港,這位老將心中五味雜陳。

條約簽了,貿易通了,利潤有了,可他也清楚,葡萄牙在東方的黃金時代,可能要到頭了。

大明這個沉睡的巨人,正在醒來。

而且醒得很快,很清醒。

船艙裡,卡斯特羅少校憤憤不平:“將軍,我們就這麼認了?”

“那些條款,明顯是對我們不利!”

“不認能怎樣?”

阿爾瓦雷斯苦笑,“打?你看看那些新式戰艦,那些火炮。”

“大明水師現在也許還追不上我們的遠洋艦隊,可在家門口,我們占不到便宜。”

“更何況……”

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:“我們真正的敵人不是大明,是西班牙人,是荷蘭人。”

“與其在這裡耗著,不如集中精力對付他們。”

“至於大明……等我們收拾了歐洲的對手,再來料理不遲。”

這話說得豪邁,可他自己心裡都冇底。

而月港這邊,蘇惟瑾送走葡萄牙人後,立刻召集水師將領議事。

“條約簽了,南洋暫時穩住。”

他開門見山,“但這不是結束,是開始。”

“葡萄牙人不會甘心,西班牙人、荷蘭人也會來。”

“咱們的水師,還得加快建。”

水師提督俞大猷抱拳:“國公爺放心,船廠那邊,新艦一月下水兩艘。”

“火炮作坊,月產長身管炮二十門。”

“照這個速度,三年後,咱們就能有一支真正的遠洋艦隊。”

“三年……”

蘇惟瑾走到海圖前,手指從月港往南劃,劃過南海,劃過馬六甲,一直劃到印度洋,“太慢了。”

“歐洲人的船,已經繞過好望角,到了印度。”

“他們的目標,是整個東方。”

他轉身,目光掃過眾將:“我們要做的,不是被動防守,是主動佈局。”

“滿剌加要扶,南洋各島要聯絡,商路要掌控。”

“水師不僅要能打仗,還要能護航,能運兵,能遠航。”

他頓了頓,加重語氣:“這海,不是屏障,是通途。”

“誰掌控了海,誰就掌控了未來。”

眾將領命,熱血沸騰。

他們彷彿看見,不遠的將來,大明的旗幟將飄揚在更遠的海域。

然而,就在南洋局麵初定的捷報傳回北京時,遼東卻傳來了噩耗。

臘月初七,八百裡加急送到文淵閣。

陸鬆臉色慘白地呈上密報:“公子,周大山……失蹤了。”

蘇惟瑾手一抖:“什麼?”

“七天前,周大山帶人潛入女真王杲營地,想抓陳先生。”

“可進去後就再冇出來。”

陸鬆聲音發顫,“昨天,女真營地外三十裡的雪地上,發現三具屍體,是跟周大山一起進去的兄弟。”

“屍體……被剝了皮,掛在木架上。”

蘇惟瑾眼前一黑,扶住桌案才站穩。

周大山,那個從沭陽就跟著他的憨直漢子,那個把妹妹托付給他的妹夫……

“屍體確認了嗎?”

他聲音乾澀。

“確認了,不是周大山。”

陸鬆低聲道,“但現場留下了這個。”

他遞上一塊染血的腰牌,是大明錦衣衛的製式腰牌,背麵刻著周大山的名字。

還有一封信,信上隻有一行字,是用血寫的:

“臘月廿三,遼河口,換人。”

蘇惟瑾盯著那行血字,瞳孔驟然收縮。

換人?

用周大山換誰?

他猛地想起,霧隱交代的情報裡,陳四海從日本帶走的那批“黑水”。

還有那句話:

“東風起時,火龍必現。”

臘月廿三,是小年。

也是……東北風最盛的時候。

《月港通商條約》簽訂,南洋暫穩,海軍建設步入快軌。

然而周大山在遼東的失蹤與被俘,卻像一記悶棍敲在蘇惟瑾心頭!

女真人以周大山為餌,約臘月廿三遼河口“換人”,所圖為何?

更令人不安的是,水師巡邏船在渤海灣發現可疑油漬帶,從遼河口一直蔓延到旅順口,取樣化驗確認,正是摻雜了黏稠物質的“黑水”!

與此同時,朝鮮釜山商館急報:對馬島方向,三日來有大量濃煙升起,似在焚燒什麼,煙柱在東北風吹拂下,正緩緩飄向朝鮮海峽。

陳四海等待的“東風”,似乎已提前到來!

蘇惟瑾猛然驚覺,女真約換人是假,調虎離山、牽製遼東明軍是真。

而真正的殺招,恐怕早已藉著這場凜冽的東北風,悄然指向了大明海疆的某處要害……

他能趕在臘月廿三之前,看破這局中局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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