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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3章 瑾示弱回京,帝心暫安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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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二十,京城的雪還冇化乾淨。

蘇惟瑾的馬車從朝陽門進城時,天剛矇矇亮。守門的兵丁打著哈欠,見是輛普通的青帷車,本想攔下盤查,車簾掀開一角,露出塊黑底金字的牌子——“靖海伯”。

兵丁手一哆嗦,趕緊退後:“放、放行!”

馬車冇去靖海伯府,直奔皇城。到了東華門外,蘇惟瑾下車,一身半舊的青綢直裰,外罩灰鼠皮坎肩,打扮得像個尋常讀書人。隻帶了胡三和蘇惟奇,兩人也都換了便裝。

黃錦早候在那兒,見這陣仗愣了下:“伯爺,您這是……”

“煩請黃公公通稟,臣蘇惟瑾回京覆命。”蘇惟瑾拱手,語氣平和。

黃錦不敢怠慢,小跑著進去。不多時回來:“陛下在西苑,召伯爺覲見。”

西苑這地方,蘇惟瑾不常來。繞過太液池,穿過一片梅林,便見一座精巧的殿閣,匾額上題著“澄心堂”三字,是嘉靖的禦筆。殿前空地上擺著個紫銅丹爐,正冒著嫋嫋青煙,味道甜膩中帶著藥香——是“仙煙”。

兩個小太監跪在爐前,小心地添著炭。殿門虛掩,裡麵傳出輕微的咳嗽聲。

“臣蘇惟瑾,恭請聖安。”蘇惟瑾在門外跪倒。

裡頭靜了片刻,才傳來懶洋洋的聲音:“進。”

推門進去,殿內光線昏暗。窗戶糊著厚厚的桑皮紙,隻透進些許天光。嘉靖盤坐在蒲團上,身穿杏黃道袍,頭髮披散著,臉色在煙霧中顯得有些蒼白。他麵前擺著個小香爐,正燃著線香。

“愛卿回來了。”嘉靖抬眼看了看他,眼神有些渙散,“平身吧。賜座。”

蘇惟瑾謝恩,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了半個屁股。超頻大腦瞬間掃描殿內環境——嘉靖眼白有血絲,呼吸略促,手指微顫,是藥物反應;香爐裡燒的除了檀香,還有微量罌粟殼;牆角侍立的老太監,眼觀鼻鼻觀心,但耳朵微微動著,在聽。

“東南的事,辦得不錯。”嘉靖拿起個玉如意,無意識地摩挲著,“琉球納貢,倭寇平息,海疆靖寧。朕心甚慰。”

“此皆陛下天威所致。”蘇惟瑾伏身,“臣在東南,每每遇險,皆默誦陛下聖號,便得庇佑。琉球王歸降時言,聞大明皇帝乃真龍轉世,故不敢不臣。此非臣之功,實乃陛下德被四海。”

這話說得誠懇,嘉靖嘴角扯出點笑意:“愛卿辛苦。聽說在曲阜……還辦了件大事?”

來了。蘇惟瑾心頭一緊,麵上不動聲色:“臣奉旨巡查文教,至曲阜時,見民怨沸騰。查實衍聖公孔聞韶(北宗)強占民田、草菅人命、甚至私通倭寇。臣不敢隱瞞,依律公審。現案犯已押解進京,聽候陛下發落。”

他說得簡略,但關鍵點一個冇漏。

嘉靖“嗯”了一聲,冇立即表態,反而問:“聽說你還編了本書?”

“是。”蘇惟瑾從懷中取出《聖主修仙錄》初稿,雙手奉上,“臣在曲阜,見天下儒生對陛下修行多有誤解,故召集才學之士,從儒家經典中闡發陛下修行真義。此書初成,請陛下禦覽。”

黃錦接過,呈給嘉靖。

嘉靖漫不經心地翻了幾頁,起初還懶洋洋的,看著看著,眼睛亮了。他看到那句“陛下靜坐觀想,乃合《大學》‘定靜安慮得’之序”,嘴角揚起;看到“服食仙丹,調和陰陽,應《中庸》‘致中和’之理”,手指在頁麵上點了點;看到最後將他的修行與堯舜禹湯並列,直接笑出了聲。

他興致起來,連翻十幾頁,越看越滿意:“這書要廣為刊印!讓天下讀書人都看看,朕不是在胡鬨,是在踐行聖人之教!”

“陛下聖明。”蘇惟瑾適時道,“曲阜孔府經此整頓,已煥然一新。新任衍聖公孔聞韶(南宗)深明大義,特上效忠奏疏,願率天下儒生,為陛下修行正名。”

他又呈上奏疏。嘉靖看了,更是高興:“孔府能明此理,儒學複興有望!黃錦,擬旨——正式冊封孔聞韶為衍聖公,賜蟒袍玉帶,歲祿加二百石。”

“奴婢遵旨。”黃錦躬身。

嘉靖心情大好,看蘇惟瑾的眼神都柔和了許多。但帝王心術,終究不會隻停留在表麵。他話鋒一轉:“愛卿此次在外半年,京中軍務,可有想法?”

試探來了。

蘇惟瑾起身,跪倒:“臣正要奏請。臣久離京畿,於京營軍務已然生疏。福建水師虎符在此——”他從懷中取出半枚銅虎符,雙手舉過頭頂,“請陛下收回,另選良將統領。”

他又道:“虎賁營乃京營精銳,臣雖一手組建,然離京日久,恐難勝任。請陛下另擇大將掌管,臣願從旁輔佐。”

殿內安靜下來。

黃錦屏住呼吸。老太監耳朵動得更厲害了。

嘉靖盯著蘇惟瑾,眼神複雜。他料到蘇惟瑾會交還部分權力,但冇想到交得這麼徹底——福建水師是實權,虎賁營是嫡係,這兩樣都交,是真忠心,還是以退為進?

良久,嘉靖忽然笑了:“愛卿過謙了。”

他起身,走到蘇惟瑾麵前,親手扶起:“福建水師……你既交還,朕便收了。但虎賁營不同——那是愛卿一手帶出的精兵,換個人,能管好嗎?將士們能服嗎?”

他拍拍蘇惟瑾的肩膀:“愛卿既回,便繼續管著吧。朕信你。”

這話聽著是信任,實則毒辣。若蘇惟瑾真要交權,此刻就該堅持;若隻是做樣子,便會順水推舟接受。無論哪種,嘉靖都能看出他的真實想法。

蘇惟瑾心裡門清。他抬頭,眼中適時露出感動之色:“陛下信重,臣……臣惶恐。隻是臣年輕資淺,恐難服眾……”

“年輕?”嘉靖大笑,“甘羅十二為相,霍去病十八封侯,愛卿今年二十有五,正當其時!此事不必再議,虎賁營仍歸你統領。另外——”

他沉吟片刻:“你在東南整飭海防有功,朕再加你‘太子少保’銜,仍入閣辦事。”

太子少保!從一品榮銜!雖然是個虛職,但代表皇帝的態度。

蘇惟瑾再次跪倒:“臣,謝主隆恩!”

“起來吧。”嘉靖坐回蒲團,似乎有些累了,擺擺手,“朕乏了,愛卿先退下吧。對了,那本書……加緊刊印,朕要早日看到成書。”

“臣遵旨。”

退出澄心堂,走出西苑,蘇惟瑾才暗暗鬆了口氣。

後背的衣衫,已經濕了一片。

“公子,”胡三低聲問,“成了?”

“暫時成了。”蘇惟瑾上了馬車,閉目養神,“陛下收了我交的兵權,卻讓我繼續管虎賁營——這是既敲打,又安撫。太子少保的銜兒,是補償,也是提醒:我能給你榮銜,也能收回去。”

“那咱們……”

“按計劃行事。”蘇惟瑾睜開眼,“先回府,見過夫人她們。然後……該見見曹德公公了。”

馬車駛向靖海伯府。

而澄心堂內,嘉靖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。

“黃錦,”他忽然開口,“你說,蘇惟瑾是真忠心,還是做樣子?”

黃錦嚇得跪倒:“奴婢……奴婢愚鈍,不敢妄測。”

嘉靖冇看他,自顧自道:“交還虎符是真心的。福建水師離京城太遠,他管不著,不如交出來表忠心。但虎賁營……他料定朕不會收。”

他冷笑一聲:“這小子,聰明。知道朕忌憚他兵權過重,主動交一部分,留一部分——交的那部分無關痛癢,留的那部分纔是根本。”

黃錦不敢接話。

“不過,”嘉靖話鋒一轉,“他編的那本書,倒是真合朕意。孔府那邊……也處理得妥當。是個能乾事的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外麵飄散的仙煙:“這樣的人,能用,但要防著。去,告訴陸炳,錦衣衛最近多盯著點靖海伯府——不必太緊,但也彆太鬆。”

“奴婢明白。”

嘉靖又咳嗽了幾聲,從懷中取出個小瓷瓶,倒出粒紅色藥丸吞了。片刻後,臉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紅,眼神又變得迷離。

他喃喃自語:“修仙……修仙……朕一定要修成……”

黃錦低頭退下,心中歎息。

這位陛下,越來越離不開那些丹藥了。

---

靖海伯府。

蘇惟瑾剛進大門,就看見陳芸娘領著趙文萱、王雪茹、沈香君,還有抱著孩子的奶孃,都在前院等著。

“夫君!”陳芸娘眼眶紅了。

蘇惟瑾快步上前,握住她的手:“我回來了。”

趙文萱福身:“伯爺一路辛苦。”

王雪茹直接多了,上下打量他:“瘦了!在外頭冇吃好吧?”

沈香君抿嘴笑:“姐姐們日夜唸叨,可把伯爺盼回來了。”

蘇惟瑾一一應過,從奶孃懷裡接過女兒安寧。小丫頭一歲多了,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他,忽然咧嘴笑了,含糊地喊:“爹……”

蘇惟瑾心頭一暖,親了親她的小臉。

“都進去吧,外頭冷。”他攬著陳芸娘往裡走。

一家人團聚,自然有許多話要說。晚膳擺了一桌,都是蘇惟瑾愛吃的菜。席間說起這半年的經曆,女眷們聽得時而緊張,時而歡笑。

飯後,蘇惟瑾在書房見了蘇惟奇和胡三。

“通州那邊,查清楚了?”他問。

胡三點頭:“查清了。那艘糧船是雲裳閣從江南運來的,船上確實有鐵礦石——但不是走私,是給工部軍器局送的樣品。嚴世蕃的人故意栽贓,想扣咱們一個‘私運軍資’的罪名。”

“樣品?”蘇惟瑾皺眉,“什麼樣品?”

“從琉球帶回來的。”胡三壓低聲音,“那種能煉出更硬鋼材的礦石。工部王尚書親自要的,說是要研製新火銃。”

蘇惟瑾恍然。這事他知道,離京前工部確實提過,但冇想到嚴黨訊息這麼靈通,連這都能拿來作文章。

“船和人都扣了?”

“扣了,但今早放了。”胡三咧嘴笑,“曹德公公親自去通州要的人——咱們把嚴世蕃那封信給他看了,他嚇得臉都白了,趕緊將功補過。”

蘇惟瑾點點頭。曹德這條線,算是握住了。

“嚴黨那邊,最近還有什麼動靜?”

“聯名彈劾的奏章已經遞上去了,十七個勳貴、二十三個文官聯名。”蘇惟奇道,“按公子吩咐,咱們的人冇攔著,讓他們遞。”

“好。”蘇惟瑾冷笑,“讓他們跳。跳得越高,摔得越狠。”

他起身走到書架前,抽出一份卷宗——那是從曲阜帶回來的,孔府走私生鐵的完整證據鏈,其中就涉及嚴家。

“等陛下正式冊封孔聞韶(南宗)的旨意一下,就把這份東西,通過曹德,‘不經意’地遞到陛下麵前。”蘇惟瑾淡淡道,“到時候咱們看看,是彈劾我‘擅權’的罪名重,還是‘通倭走私’的罪名重。”

胡三和蘇惟奇對視一眼,都笑了。

這一局,穩了。

夜深了,蘇惟瑾回到臥房。陳芸娘還冇睡,在燈下做針線。

“夫君,”她放下活計,柔聲道,“今日進宮……還順利嗎?”

“順利。”蘇惟瑾坐在她身邊,握住她的手,“陛下給了太子少保的銜兒,虎賁營也還讓我管著。”

陳芸娘卻皺眉:“可妾聽說,陛下近來服丹越來越頻,性情反覆無常。今日信重夫君,明日可能就……”

她冇往下說,但意思明白。

蘇惟瑾沉默片刻:“我知道。所以得抓緊時間。等《聖主修仙錄》刊行天下,等孔府完全掌控,等嚴黨倒台——到那時,陛下就算想動我,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
他頓了頓,低聲道:“芸娘,有件事得讓你知道。我在曲阜,發現了一個標記——火焰纏劍。這標記,跟之前在琉球密信上看到的一模一樣。我懷疑……有一個很大的陰謀,正在暗中進行。”

陳芸娘臉色微變:“什麼陰謀?”

“還不知道。”蘇惟瑾搖頭,“但跟劉公島、三月七有關。離現在,隻剩一個多月了。”

窗外,北風呼嘯。

正月二十的京城,表麵平靜,底下卻已暗流洶湧。

而此刻,成國公府內,嚴世蕃正對著跪在地上的手下發火。

“廢物!信怎麼會被截?曹德那個老閹狗,居然敢反水?”

手下哆嗦著:“公子,曹公公說……說咱們的信,落在靖海伯手裡了。他冇辦法……”

“冇辦法?”嚴世蕃一腳踹翻他,“那就讓他有辦法!告訴他,若不想他外甥趙祿‘意外身亡’,就給我老實點!”

他喘著粗氣,眼中凶光閃爍。

“蘇惟瑾……你以為握住曹德就贏了?咱們走著瞧!”

他走到書案前,提筆寫了封信,蓋上一個特殊的印章——火焰,纏著一柄劍。

“把這封信,送到登州。記住,親手交給劉公島守備。”

“是……”

信使消失在夜色中。

嚴世蕃望著窗外,嘴角浮起冷笑。

三月七,劉公島。

好戲,纔剛開始。

朝堂風波暫息,蘇惟瑾成功安撫帝心。

但陳芸娘提醒的“陛下性情反覆”埋下隱憂,而嚴世蕃並未罷手,那封送往劉公島的密信,究竟藏著什麼計劃?

更關鍵的是,“火焰纏劍”這個神秘標記再次出現,似乎預示著比朝堂鬥爭更深、更危險的陰謀正在迫近。

距離三月七僅剩一個多月,蘇惟瑾能否在此之前揭開謎底?

而嘉靖皇帝對丹藥日益加深的依賴,又會給這場權力遊戲帶來何種變數?

平靜的京城夜色下,真正的風暴,正在悄然醞釀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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