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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6章 月港設陷阱,瑾請君入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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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隊在東磯水道打了個勝仗,卻冇急著南下。

蘇惟瑾把隊伍拉到附近一座荒島背後,藏了起來。

這島當地人叫“龜背嶼”,形狀像個趴著的海龜,島上有淡水泉眼,能暫時駐紮。

“大人,為啥不直接殺去月港?”

蘇惟虎有些急,“陳瞎子那老東西,肯定還不知道咱們贏了紅毛鬼。”

趁他矇在鼓裏,一鼓作氣端了他老巢!

周大山也摩拳擦掌:“就是!大人,讓俺帶人打頭陣,保準把那獨眼龍揪出來!”

蘇惟瑾搖搖頭,在臨時搭起的帳篷裡攤開幾份繳獲的檔案。

有費爾南多和陳瞎子的往來信件,有葡萄牙人繪製的月港海圖,還有幾份名單——上麵記著些閩南語名字,旁邊標註著“供貨”、“銷贓”、“掩護”等字樣。

“你們看,”

蘇惟瑾手指點著名單,“陳瞎子在月港的據點,至少五處。”

碼頭邊的“福昌貨棧”,城南的“林氏祠堂”,西街的“悅來茶樓”,還有兩處私宅。

他又指向海圖:“而且,據費爾南多交代,月港本地好幾家豪族,都和陳瞎子有牽扯。”

有的幫他運貨,有的幫他銷贓,有的甚至提供官府內的訊息。

鶴岑老道撚鬚道:“月港這地方,水太深。”

官、商、匪、夷,盤根錯節。

若貿然進攻,隻怕打草驚蛇,主犯聞風而逃,反倒讓那些地頭蛇藏得更深。

“國師說得對。”

蘇惟瑾點頭,“咱們要抓的不是小蝦米,是陳瞎子這條大魚。”

還得順藤摸瓜,把他背後的人都揪出來。
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精光:“所以,得設個局,讓他自己跳進來。”

接下來的三天,船隊就在龜背嶼休整。

傷員醫治,戰船修補,繳獲的火炮火槍清點入庫。

表麵上風平浪靜,暗地裡卻緊鑼密鼓地佈置。

蘇惟瑾做的第一件事,是放假訊息。

通過“雲裳閣”在月港的分號——那是一家賣綢緞的鋪子,掌櫃姓黃,是個精明的寧波人——放出風聲:蘇欽差的船隊在海上遭遇風暴,損失慘重,正在某處荒島修整,短期內無力進剿。

這訊息傳得有鼻子有眼。

什麼“旗艦主桅斷了”、“三艘運兵船擱淺”、“死了好幾百人”,越傳越邪乎。

月港那些耳目靈通的,很快就知道了。

第二件事,是派人潛入。

有的扮成逃難商人,說家鄉遭了倭亂,來月港投親;有的扮成苦力,在碼頭找活乾;還有的扮成遊方郎中、算命先生,專往茶館酒肆這些人雜的地方鑽。

他們的任務不是抓人,是盯梢。

盯緊陳瞎子常去的幾個地方,摸清他的活動規律。

鶴岑老道也冇閒著。

他換上件半舊道袍,揹著個褡褳,掛著“鐵口直斷”的布幡,真像個雲遊道士。

月港寺廟多,天後宮、觀音閣、城隍廟,他挨個去“掛單”,和那些和尚道士聊天。

彆說,這招真管用。

寺廟道觀是什麼地方?

三教九流都去燒香拜佛,僧道之流見的人多,知道的事也多。

幾壺清茶下肚,鶴岑就套出不少話:

“陳瞎子?那可是月港一霸!”

碼頭三成的“私貨”,都得經他手。

“林家的三少爺,跟陳瞎子拜了把子。”

上個月還一起在“醉仙樓”喝酒呢。

“前幾日有艘番船進港,卸下的箱子沉甸甸的,直接運去了福昌貨棧——那貨棧明麵上是林家的,實際是陳瞎子管。”

零零碎碎,拚湊起來就是一張網。

第三件事,最大膽。

蘇惟瑾把俘獲的“聖卡特琳娜號”重新拾掇了一遍。

船帆換成普通的灰布帆,船身用黑漆重新刷過,蓋住原來的藍色。

葡萄牙旗幟降下,掛上一麵誰也認不出的怪旗——紅底,上麵畫個扭曲的黑色火焰標誌。

這是蘇惟瑾根據陳瞎子和黑巫師往來信件裡的標記,自己設計的。

陳瞎子的人一看就懂,外人看了莫名其妙。

船上也做了改造。

甲板下原本的水手艙,清空。

六十名虎賁營精銳藏進去,每人隻帶短刀、繩索、石灰粉——接舷戰用不上長兵器。

貨艙裡擺滿木箱。

開啟看,上層是劣質絲綢,下麵全是鉛塊。

鉛塊表麵塗了層銀粉,在昏暗光線下,看起來跟真銀錠差不多。

“大山,這回看你的了。”

蘇惟瑾對周大山道。

周大山已經換了身行頭:緊身雙排扣上衣(從葡萄牙俘虜身上扒的),馬褲,長筒皮靴,腰裡還挎了柄西洋劍。

臉上粘了假絡腮鬍,頭髮用油梳得鋥亮,猛一看還真像那麼回事。

就是膚色太黑——葡萄牙人哪有這麼黑的?

“冇事,”

蘇惟瑾笑道,“你就說你是混血,爹是葡萄牙人,娘是南洋土人。”

周大山撓頭:“大人,俺連葡萄牙話都不會說啊。”

“不用你會說。”

蘇惟瑾早有準備,“帶個翻譯。”

翻譯也是現成的——俘虜裡有個葡萄牙水手,叫若昂,在澳門待過幾年,會點廣東話。

這人貪生怕死,答應配合,換條活路。

“你的任務,”

蘇惟瑾對周大山道,“駕這艘船去月港,以‘出售火炮’為名,接觸陳瞎子。”

就說你們是“從蘇惟瑾手中逃脫的另一艘葡萄牙船”,船上有三門六磅炮要出手,價格好商量。

周大山點頭:“俺懂了。引他上船?”

“對。”

一旦他登船,立刻控製。

若他不來,就約他到我們指定的地點交易——那個地點,咱們提前布好埋伏。

“明白!”

四月廿八,午後。

一艘掛著古怪旗幟的三桅帆船,緩緩駛入月港。

碼頭上的人紛紛側目。

這船看著像番船,可旗號冇見過。

船身有破損,主桅是新換的,一看就是經曆過大風浪。

船靠岸後,下來幾個人。

為首的是個黑臉大漢,穿著番人衣裳,滿臉絡腮鬍,眼神凶悍。

旁邊跟著個瘦小的番人,還有兩個漢人打扮的隨從。

黑臉大漢操著生硬的漢話,對碼頭管事的道:“我,費雷拉,葡萄牙船長。”

船壞了,要修。

有貨,要賣。

管事的打量他幾眼:“什麼貨?”

“炮。”

黑臉大漢咧嘴笑,露出白牙,“六磅炮,三門。還有火繩槍,五十支。”

管事的神色一變。

火炮火槍,在月港是敏感貨。

能買賣,但不能明說。

“你們……從哪來的?”

管事的小心問。

黑臉大漢——也就是周大山,壓低聲音:“從北邊逃出來的。”

遇到明軍水師,打了一仗,船傷了,死了不少人。

炮帶不走了,便宜賣。

說著,他湊近些:“我聽說,月港有位陳先生,專做這種生意。”

管事的眼神閃爍:“你等著。”

他轉身匆匆走了。

周大山和“翻譯”若昂站在碼頭上,看似悠閒地看風景,實則手心冒汗。

約莫半個時辰後,管事的回來了,身後跟著兩個人。

一個獨眼,一個麻臉。

正是陳瞎子和他的親信李麻子。

陳瞎子那隻獨眼,像毒蛇一樣掃視著周大山,又仔細打量那艘船。

“你是葡萄牙人?”

陳瞎子開口,聲音沙啞。

周大山按事先教的,挺胸抬頭:“是。我爹是葡萄牙貴族,我娘是滿剌加公主。”

我叫費雷拉,聖卡特琳娜號副船長。

他說得磕磕巴巴,但配上那身行頭,倒有幾分唬人。

陳瞎子盯著他看了半晌,忽然道:“你們船長呢?”

“死了。”

周大山做出悲痛狀,“和明軍交戰時,被炮彈打中。現在我是船長。”

“船上的炮……真是六磅炮?”

“真的。可以看貨。”

陳瞎子獨眼轉了轉:“聽說,北邊有艘葡萄牙船,被明軍俘虜了。你們……”

周大山心裡一緊,但麵上不動聲色:“你說的是費爾南多船長的船吧?”

我們是一起的,分頭突圍。

他們運氣不好,被圍住了。

我們趁亂衝出來。

他說著,從懷裡掏出一枚銀幣——這是從費爾南多身上搜出來的葡萄牙錢幣。

陳瞎子接過銀幣,看了看上麵的紋章,臉色稍緩。

“貨在哪?”

“船上。不過……”

周大山左右看看,“這裡人多眼雜。”

陳瞎子點頭:“明白。這樣,今夜子時,港外三裡,有個荒島叫‘蛤蟆礁’。”

你們把船開到那裡,我帶人去看貨。

若貨真,現銀交易。

周大山心裡樂開了花——蛤蟆礁,正是蘇惟瑾提前選好的埋伏地點!

但他麵上露出猶豫:“荒島……安全嗎?”

陳瞎子笑了:“放心,月港這一片,我說了算。”

“那……好吧。”

周大山“勉強”答應,“子時,蛤蟆礁見。”

子夜,月黑風高。

蛤蟆礁是塊光禿禿的大石頭,漲潮時大半淹在水裡,退潮時露出個蛤蟆形狀的礁盤。

四周荒涼,最近的島也在五裡外。

“聖卡特琳娜號”已經泊在礁石旁,船頭掛著一盞氣死風燈,在黑暗中像隻獨眼。

兩艘小船從月港方向劃來。

前麵船上坐著陳瞎子、李麻子,還有四個精悍手下。

後麵船上是八個漢子,都帶著刀。

小船靠近大船,放下繩梯。

陳瞎子很謹慎,先讓兩個手下上去檢視。

那兩人在甲板上轉了一圈,又下到貨艙看了看,回來稟報:“陳爺,貨在。”

三門炮,都用油布蓋著。

還有幾十個箱子,說是火槍。

“人呢?”

“就七八個番人水手,還有那個黑臉船長。都在甲板上。”

陳瞎子這才放心,攀著繩梯上船。

周大山迎上來,咧嘴笑:“陳先生,守時。”

陳瞎子點點頭,獨眼掃視甲板。

確實隻有七八個人,都穿著番人衣裳,有的在擦甲板,有的在整理纜繩。

“貨呢?”

“下麵。”

周大山做了個請的手勢。

一行人下到貨艙。

貨艙裡點著幾盞油燈,光線昏暗。

三門火炮用油布蓋著,露出半截炮管。

旁邊堆著幾十個木箱,箱蓋開著,裡麵是碼放整齊的火繩槍。

陳瞎子走到一個木箱前,隨手拿起一支火繩槍,掂了掂,又湊到燈下看槍管。

是真貨。

他又走到火炮旁,掀開油布一角。

青銅炮身在燈光下泛著幽光,炮身上有葡萄牙文字和紋章。

也是真貨。

“白銀呢?”

陳瞎子轉頭問。

周大山拍拍手。

兩個“水手”抬過來一口箱子,開啟。

裡麵是碼放整齊的“銀錠”,白花花一片。

陳瞎子拿起一錠,入手沉甸甸的。

他獨眼眯起,湊到燈下細看。

就在這時,異變突生!

貨艙門“哐當”一聲關上!

幾乎同時,那些蓋著火炮的油布猛然掀開——底下鑽出幾十個持刀漢子!

原本在擦甲板的“水手”,也瞬間變臉,抽出藏在纜繩裡的短刀,撲向陳瞎子的手下。

“有詐!”

陳瞎子反應極快,袖中滑出一柄淬毒匕首,反手就刺向周大山咽喉!

但周大山早有防備。

他側身躲過,同時一腳踢向陳瞎子手腕。

“噹啷!”

匕首飛出,落在木板上。

陳瞎子還想掏暗器,周大山已經欺身而上,一拳砸在他胸口。

這一拳勢大力沉,陳瞎子悶哼一聲,倒退三步,撞在火炮上。

李麻子和四個手下還想反抗,但虎賁營士兵已經圍了上來。

三下五除二,全按倒在地,捆了個結實。

貨艙裡燈火通明。

蘇惟瑾從暗處走出,微笑如刀:“陳先生,久仰了。”

陳瞎子被按著跪在地上,獨眼裡滿是怨毒和驚駭。

他看著蘇惟瑾,又看看周大山,再看看那些“番人水手”——現在都撕掉假鬍子,露出真容。

“你……你們……”

他氣得渾身發抖。

“冇想到吧?”

周大山撕掉假絡腮鬍,嘿嘿笑道,“俺這葡萄牙貴族,裝得還行不?”

陳瞎子咬牙切齒:“蘇惟瑾!你好手段!”

“不及陳先生。”

蘇惟瑾淡淡道,“從廣西逃到東南,勾結倭寇,聯絡紅毛夷,禍亂沿海——陳先生的手段,才叫高明。”

他蹲下身,平視陳瞎子那隻獨眼:“現在,咱們聊聊。你背後那位‘權貴’,是誰?”

陳瞎子啐了一口:“呸!要殺要剮,悉聽尊便!”

想讓我出賣主人?

做夢!

“哦?”

蘇惟瑾笑了,“倒是條忠犬。不過……”

他站起身,對周大山道:“把陳先生請到咱們船上,好生‘招待’。”

至於他的這些手下……分開審。

誰先開口,誰活命。

“是!”

陳瞎子被押走時,還在嘶吼:“蘇惟瑾!你得意不了多久!”

主人會為我報仇的!

你會死得比我慘十倍!

聲音漸漸遠去。

蘇惟瑾走到貨艙窗邊,望著窗外黑暗的海麵。

月港方向,燈火點點。

“大人,”

蘇惟虎走過來,“陳瞎子抓到了,接下來怎麼辦?”

蘇惟瑾沉默片刻,緩緩道:“陳瞎子隻是馬前卒。”

他背後的人,纔是正主。

他轉身:“傳令,船隊連夜進城。”

控製福昌貨棧、悅來茶樓等所有陳瞎子據點。

所有涉案人員,一個不漏。

“另外,”

他頓了頓,“派人去請月港的幾位‘老爺’——林家、王家、鄭家的家主。”

就說,欽差有請,商議剿倭事宜。

蘇惟虎眼睛一亮:“大人是要……敲山震虎?”

“不。”

蘇惟瑾搖頭,“是打草驚蛇。”

“陳瞎子落網,他背後的人肯定會坐不住。”

咱們把動靜鬨大些,看看誰會跳出來。

他望著月港的燈火,眼神深邃。

這張網,該收了。

陳瞎子落網,但拒不交代幕後主使。

蘇惟瑾要大張旗鼓清洗月港,勢必驚動那些藏在暗處的大魚。

林家、王家、鄭家這些地方豪族,哪家乾淨?

哪家涉案?

而京城那位“權貴”,得知東南佈局被破,又會如何反應?

是斷尾求生,還是狗急跳牆?

月港這一局,纔剛剛開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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