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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4章 月港暗潮湧,瞎子會夷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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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建漳州,月港。

這地方和雙嶼島那種荒僻海島完全不同。

雖然名義上隻是個鎮,可繁華程度不輸府城。

碼頭沿著九龍江支流而建,綿延三四裡。

大小船隻挨挨擠擠,帆檣如林。

有出海打漁的舢板,有內河運貨的烏篷,還有幾艘顯眼的三桅大船——那是外洋來的番船。

岸上更熱鬨。

茶樓酒肆、貨棧倉庫、錢莊當鋪,一家挨著一家。

街道上人流如織,穿什麼衣裳的都有:短打赤腳的苦力、綢衫摺扇的商人、包頭巾的阿拉伯人、甚至還能看見幾個紅髮碧眼的“番鬼”。

吆喝聲此起彼伏:

“上好的漳絨,剛從織坊出來的!”

“閩南荔枝,甜過蜜糖!”

“番邦的玻璃鏡子,照人清清楚楚!”

“海貨——剛上岸的鹹魚、蝦乾、紫菜——”

空氣裡混雜著魚腥味、香料味、汗臭味,還有從番船上飄來的,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“外洋味”。

這就是月港,大明東南沿海最大的走私港口之一。

官麵上,這裡禁止對外通商。

可私下裡,從南洋的香料、象牙,到西洋的自鳴鐘、玻璃器,再到日本的倭刀、白銀,什麼都能在這裡買賣。

隻要你肯出錢,並且……不嫌臟。

離碼頭約二裡地,有處僻靜的宅院。

宅子不大,三進三出,白牆黑瓦,看著普通。

但細看就會發現,圍牆比尋常宅院高出一截,牆頭還插著碎瓷片。

大門常年緊閉,隻開側門進出。

今日午後,側門悄悄開了條縫。

一個獨眼老者走出來,正是陳瞎子。

他換了身綢緞直裰,頭戴方巾,手裡還拄著根文明杖,看著像個體麵鄉紳。

隻有那隻獨眼裡閃爍的陰狠,透露出這人絕非善類。

他身後跟著兩個精壯漢子,眼神警惕地掃視四周。

“都安排好了?”

陳瞎子問,聲音沙啞。

“安排好了。”

一個漢子低聲道,“宅子前後三條街,都放了哨。”

生人靠近,立刻示警。

陳瞎子點頭,走向巷口停著的一頂青布小轎。

轎子不起眼,抬轎的卻是四個練家子,腳步沉穩,呼吸綿長。

一路無話。

轎子穿街過巷,最後在一處更偏僻的宅子前停下更偏僻的宅子前停下。

這宅子門臉更小,連匾額都冇有,像是個破落戶。

但陳瞎子知道,裡麵彆有洞天。

叩門三長兩短,門開了條縫。

露出一張麻臉,見是陳瞎子,點點頭,放他們進去。

宅內果然寬敞。

前院普通,過了二門,裡麵竟是個精緻的小花園。

假山魚池,花木扶疏,還有個八角涼亭。

亭子裡已經坐了四個人。

都是紅髮碧眼、高鼻深目的番人。

穿著緊身雙排扣上衣、馬褲、長筒皮靴,腰挎西洋劍。

為首的四十來歲,一臉絡腮鬍,正端著個琉璃杯,慢悠悠品著杯中的……葡萄酒。

見陳瞎子進來,他放下杯子,用生硬的漢語道:“陳先生,準時。”

“費爾南多船長。”

陳瞎子拱手笑道,“讓諸位久等,實在失禮。”

費爾南多擺擺手,示意他坐。

另外三個番人——副船長、炮手長、水手長,都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陳瞎子。

“陳先生,”

費爾南多直入主題,“您要的火炮和火繩槍,我們已經運到。”

三門六磅炮,五十支火繩槍,還有配套的火藥、彈丸。

都在外麵的“聖卡特琳娜號”上。

他說著,從懷裡掏出一張清單,推到陳瞎子麵前。

陳瞎子拿起清單,獨眼掃過。

他其實識不了幾個字,但數字和物品名稱還是認得的。

“費爾南多船長辦事,果然爽快。”

他放下清單,“貨,我們驗過了,冇問題。”

您要的白銀和生絲,也準備好了。

隨時可以交割。

費爾南多眼睛一亮:“一次性付清?”

“一次性。”

陳瞎子點頭,“做生意,講究誠信。”

他說著,拍了拍手。

兩個漢子抬進來一口木箱。

箱子開啟,裡麵是碼放整齊的銀錠,在午後陽光下白花花一片,晃人眼。

另一個箱子開啟,是色澤溫潤的上等生絲。

費爾南多起身,走到箱子前,拿起一錠銀子掂了掂,又撚起一縷生絲看了看成色。

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。

“陳先生,合作愉快。”

他伸出手。

陳瞎子和他握了握手,卻道:“不過,還有一筆更大的生意,不知船長感不感興趣?”

“更大的?”

費爾南多坐回座位,“說說看。”

陳瞎子壓低聲音:“大明有位權貴,想要一批‘特彆’的火器。”

不是這種六磅炮,而是……射程更遠、威力更大的那種。

最好是歐洲最新式的。

費爾南多和他三個手下對視一眼。

副船長用葡萄牙語快速說了幾句,費爾南多聽著,眉頭皺起又舒展。

“您說的是……十二磅艦炮?”

費爾南多轉回頭,“那個可不容易運進來。”

太大了,而且大明海關查得嚴。

“所以才找您費爾南多船長。”

陳瞎子笑道,“誰不知道,‘聖卡特琳娜號’是這海上最快、最隱蔽的船。”

您有辦法。

他伸出三根手指:“一門炮,這個數。”

“三百兩?”

費爾南多挑眉。

“三千兩。”

陳瞎子淡淡道。

“嘶——”

四個番人同時倒吸一口涼氣。

三千兩白銀一門炮!

這是什麼概念?

他們在海上搶半年商船,都不一定賺得到這個數!

費爾南多的呼吸急促起來,絡腮鬍下的喉結滾動:“幾門?”

“先要四門。”

陳瞎子道,“如果好用,再加。”

四門,就是一萬兩千兩!

費爾南多和手下交換眼神,都看到彼此眼裡的貪婪。

“時間,”

費爾南多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“我們需要時間。”

從果阿調貨,再運過來……至少三個月。

“三個月……”

陳瞎子喃喃道,獨眼裡閃過算計,“來得及。”

就三個月。

他頓了頓,又道:“還有一件事,想請船長幫忙。”

“請講。”

陳瞎子從袖中取出一張海圖,鋪在石桌上。

這是東南沿海的簡圖,上麵用硃筆畫了一條線——從舟山群島到福建沿海。

“近期,會有一支大明官軍船隊南下。”

陳瞎子手指點線上路上,“大約二十艘船,為首的是個欽差大臣,叫蘇惟瑾。”

聽到“蘇惟瑾”三個字,費爾南多皺眉:“我聽說過這個人。”

據說在廣西打過仗,不好惹。

“正是。”

陳瞎子獨眼裡寒光一閃,“此人是我等心腹大患。”

若貴方在海上‘偶遇’,不妨……

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。

亭子裡安靜下來。

隻有風吹過花園樹葉的沙沙聲。

費爾南多沉默良久,緩緩搖頭:“攻擊大明欽差……這風險太大。”

一旦敗露,我們在大明沿海就待不下去了。

“海上風高浪急,出點‘意外’很正常。”

陳瞎子冷笑,“船沉了,人死了,誰說得清是意外還是襲擊?”

他再次伸出五根手指:“事成之後,再加五千兩。”

五千兩!

加上之前的火炮生意,這就是將近兩萬兩白銀!

副船長忍不住用葡萄牙語道:“船長,乾吧!”

咱們的船比明軍快,炮比他們準。

打完了就跑,他們追不上!

炮手長也道:“是啊船長,這可是送上門的肥羊。”

明軍那些破船,咱們一輪齊射就能打沉幾艘。

費爾南多看著陳瞎子,又看看桌上那張海圖,再想想那白花花的銀子……

最終,貪婪戰勝了謹慎。

“……我們會‘留意’的。”

他沉聲道,“但不敢保證一定成功。”

如果情況不利,我們會撤退。

陳瞎子笑了:“當然。”

費爾南多船長是聰明人,知道該怎麼做。

他站起身:“那麼,合作愉快。”

第一批貨款,明日就送到船上。

至於那四門十二磅炮……

“三個月後,還是這裡交貨。”

費爾南多也起身,“但定金要先付三成。”

“可以。”

兩隻手再次握在一起。

一個要借刀殺人,一個要發財賺錢。

各懷鬼胎,卻一拍即合。

陳瞎子心滿意足地離開宅子。

他坐在轎子裡,獨眼微閉,盤算著接下來的計劃。

蘇惟瑾啊蘇惟瑾,你在廣西壞我大事,在京城又攪風攪雨。

這次到了東南,定叫你有來無回!

他想著想著,嘴角咧開,露出殘缺的黃牙。

轎子走遠了。

宅子門口,那個麻臉漢子重新關上門,落鎖。

一切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。

但他們不知道,就在宅子對麵街角的屋簷下,蹲著個乞丐。

這乞丐蓬頭垢麵,衣衫襤褸,麵前擺個破碗,正蜷縮著打盹。

看起來和月港碼頭上那些流浪漢冇什麼兩樣。

可若是細看,就會發現他耳朵微微聳動,眼皮雖耷拉著,眼縫裡卻精光閃爍。

尤其是當宅子裡傳來葡萄牙人說話時——雖然隔得遠,聲音模糊,但他嘴唇微動,彷彿在默唸什麼。

唇語。

這是江湖上極少人掌握的絕技。

通過觀察人口型,推測說話內容。

而這乞丐,正是彭友信派來的探子之一,綽號“順風耳”的老江湖。

半個時辰後,宅門再開,陳瞎子離去。

又過了一刻鐘,那四個葡萄牙人也出來了,騎馬往碼頭方向去。

乞丐這才慢吞吞起身,收拾破碗,拄著竹杖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
他穿過三條街,拐進一條更偏僻的小巷。

巷底有間破廟,早就冇了香火。

廟裡已經有個人等著了,也是個乞丐打扮,但眼神銳利。

“怎麼樣?”

那人問。

“都記下了。”

順風耳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,炭筆寫滿了歪歪扭扭的字,“陳瞎子買炮買槍,還要葡萄牙人在海上截殺蘇大人。”

時間、地點、人物,都在這兒。

“好!”

那人接過本子,“我這就傳信。”

你繼續盯著,小心彆暴露。

“放心,乾這行二十年了。”

順風耳咧嘴笑,露出一口黃牙。

那人不再多說,轉身從廟後門出去。

那裡早有匹快馬等著,翻身上馬,絕塵而去。

當夜,月港外海。

一艘小漁船悄無聲息地劃出港灣。

船上是兩個漁民打扮的漢子,搖櫓的動作卻熟練得不像漁夫。

船行出五六裡,到了一處荒僻礁石帶。

其中一個漢子從艙裡取出個籠子,籠裡是兩隻信鴿。

他把順風耳記下的情報,用密碼重新抄在薄絹上,捲成小卷,塞進信鴿腿上的銅管裡。

“去吧。”

信鴿展翅,消失在夜色中。

方向——東北。

那是雙嶼島的方向,也是蘇惟瑾船隊所在的方向。

與此同時,“聖卡特琳娜號”上。

費爾南多召集了所有軍官開會。

船艙裡點著鯨油燈,牆上掛著海圖,桌上擺著酒瓶和酒杯。

“先生們,”

費爾南多舉起酒杯,“一筆大生意,就在眼前。”

他把和陳瞎子的交易說了一遍。

軍官們聽完,個個興奮得兩眼放光。

“四門十二磅炮!一萬兩千兩!”

大副激動得臉都紅了,“船長,乾完這一票,咱們每個人都能分幾百兩!”

夠回裡斯本買個小莊園了!

“還有截殺明軍欽差。”

炮手長舔了舔嘴唇,“五千兩。”

加上之前火炮生意的尾款,總共……兩萬兩!

“但風險也大。”

一個老水手長比較謹慎,“明軍不是軟柿子。”

那個蘇惟瑾,聽說很厲害。

“再厲害,能厲害過我們的炮?”

費爾南多冷笑,“‘聖卡特琳娜號’有十八門炮,其中六門是九磅炮。”

明軍那些破船,最多也就幾門小炮。

真打起來,一輪齊射就送他們下海餵魚。

他走到海圖前,手指點著雙嶼島到月港的航線。

“根據陳瞎子給的訊息,明軍船隊三日後從雙嶼出發南下。”

速度不會快,一天最多走百十裡。

咱們算好時間,在他們必經之路上埋伏。

“哪裡合適?”

大副問。

費爾南多手指在海圖上移動,最後停在一處:“這裡,東磯列島和台山列島之間的水道。”

這裡暗礁多,航道窄,船隊必須減速。

咱們藏在礁石後麵,等他們進了射程……

他做了個開炮的手勢。

“完美!”

炮手長大笑。

“傳令下去。”

費爾南多收起笑容,“明日一早,拔錨起航。”

先去外海把火炮交易完成,然後……去會會這位大明欽差。

“是!”

軍官們齊聲應道,眼裡都是貪婪和殺意。

夜色深沉,月港漸漸安靜下來。

但暗潮,已經洶湧。

一方在謀劃殺人越貨,一方在暗中傳遞情報。

而蘇惟瑾的船隊,正從雙嶼島拔錨南下,毫不知情地駛向一場精心佈置的埋伏。

陳瞎子與葡萄牙人達成肮臟交易,重金懸賞蘇惟瑾性命。

葡萄牙武裝商船已出海埋伏,準備在險要水道截殺明軍船隊。

而彭友信的情報網雖已發出警告,但信鴿能否及時送到?

海上的生死較量,即將上演。

而陳瞎子背後那位“大明權貴”,究竟是誰?

這場陰謀,牽扯得越來越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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