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\"content\": \"她身後跟著兩個青衣婢女，一個捧琴，一個捧香。\\n\\n三人走到水榭前的石台上，蘇芷蘭盈盈一福。\\n\\n“芷蘭見過諸位公子。蒙諸位不棄，撥冗赴會，芷蘭不勝感激。\\n\\n今日以花為媒，以謎會友，還望諸位公子不吝賜教。”\\n\\n她說話時目光掃過園中，在張紹成身上略作停留，隨即移開。\\n\\n陳子方起身還禮：“蘇大家客氣了。能赴此雅集，是我等之幸。但不知今日這賞珍會，有何章程？”\\n\\n蘇芷蘭微微一笑，一擊掌，兩名青衣婢女應聲而入，抬上一方紫檀木架。架上懸著的是一幅裝裱精美的《雪中紅梅圖》。\\n\\n“第一關，”她開口，聲音如清泉擊石，不疾不徐，“詩關。”\\n\\n庭院徹底安靜下來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，琉璃燈的光暈染在她身上，給那襲白衣鍍了層淡淡的金邊。\\n\\n“請以‘梅’為題，作七絕一首。”蘇芷蘭緩緩道，目光掃過園中眾士子，最後在不經意間，掠過角落那個青衫少年，“要求有三。”\\n\\n她頓了頓，清晰地吐出每一個字：\\n\\n“其一，詩中不得出現梅字。”\\n\\n“其二，須見梅之品格。”\\n\\n“其三，限時一炷香。”\\n\\n她側身，示意婢女。\\n\\n一名綠衣婢女上前，在琴台旁的青銅蟠螭香爐中，插上一支線香。\\n\\n香細如箸，色呈暗紫。\\n\\n另一名婢女手持火折，輕輕一吹，幽藍的火苗舔上香頭。\\n\\n青煙嫋嫋升起。\\n\\n“開始。”\\n\\n“嚓”的一聲，是墨錠與硯台摩擦的輕響。\\n\\n緊接著，研墨聲、鋪紙聲、筆架相碰的叮噹聲，次第響起。\\n\\n陳子方第一個起身，袍袖一展，動作瀟灑利落，頓時吸引了不少目光。\\n\\n他行至備好的書案前，正對《雪中紅梅圖》。\\n\\n他不急著提筆，而是負手而立，細看那幅畫，往複再三。\\n\\n提筆，蘸墨。擱筆，吹紙。\\n\\n動作一氣嗬成，瀟灑自如，將詩箋交給侍立的婢女。\\n\\n婢女雙手接過，碎步走到蘇芷蘭麵前，躬身，高舉過頂。\\n\\n蘇芷蘭接過，輕聲念出：\\n\\n瓊枝玉蕊破寒開，豈共群芳一處栽。\\n\\n冰雪為魂玉作骨，清香自向月邊來。\\n\\n蘇芷蘭的目光在詩箋上停留片刻，方緩緩開口：“陳公子此詩，形神俱到，格律工整。”\\n\\n陳子方嘴角剛欲上揚。\\n\\n“可惜，”蘇芷蘭聲音依舊清冷，卻如冰刃劃過琉璃，“‘瓊枝玉蕊’四字，雖未直言‘梅’，卻已近點破。讀來便知是梅，少了含蓄之趣。”\\n\\n陳子方笑容一僵。\\n\\n蘇芷蘭繼續道：“‘冰雪為魂玉作骨’，此喻雖佳，卻是詠梅陳詞。自股至今，用此喻者不下百人。”\\n\\n“而‘清香自向月邊來’——”她頓了頓，抬眼看向陳子方，“月下梅香，確是雅事。但公子可曾想過，梅香清寒，月色清冷，二者相合，意境固然幽絕，卻失於孤峭。梅之品格，僅在清冷孤高麼？”\\n\\n她將詩箋輕輕擱在琴案邊沿：\\n\\n“詩成說明書，字字皆在說‘此乃梅’。好比指月說月，少了那一點‘不可說’的意境。讀罷，知是詠梅，卻不知梅之魂在何處。”\\n\\n陳子方臉色由紅轉白，又由白轉紅。\\n\\n蘇芷蘭卻不再看他，“但詩才屬實，用典妥帖，對仗工穩。”蘇芷蘭淡淡道，“第一關，過。”\\n\\n陳子方喉結滾動，深吸一口氣，勉強壓下翻湧的情緒。他拱手，聲音有些發乾：“謝蘇大家指教。”\\n\\n“不敢。”蘇芷蘭頷首，目光已轉向庭院，“下一位。”\\n\\n陳子方退下，回到座位時，腳步略顯虛浮。他身側幾人慾言又止，終是冇敢開口。\\n\\n時間慢慢過去，園中約莫二十餘士子，已過近半。\\n\\n過關者雖有，但得蘇芷蘭一句“尚可”已屬難得，更多是“不過”二字。陳子方那等“形神俱到”的評語，竟是唯一。\\n\\n而那位十歲青衫少年，依舊坐在角落。\\n\\n陳子方一直在留意他。\\n\\n見香將燃過三分之二，張紹成仍無動靜，陳子方心中那點被蘇芷蘭點評壓下的不快，又混著某種莫名的焦躁翻湧上來。\\n\\n他故意清了清嗓子，聲音不大，卻足以讓半個庭院聽見：\\n\\n“張小師弟。”\\n\\n陳子方搖著摺扇，臉上帶著關切：“香將儘了，師弟還不提筆？可是……無從下筆？”\\n\\n聲音在寂靜的庭院中格外清晰。\\n\\n一時間，所有目光都投向角落。\\n\\n張紹成坐在那兒，青衫素淨，身形尚顯單薄。燈光從側麵打來，在他臉上投下淡淡陰影，看不清神色。\\n\\n他隻端起茶盞，抿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，目光又移回那幅畫上，彷彿冇聽見。\\n\\n陳子方身側一人介麵，聲音帶著笑意：“陳兄莫要為難張小師弟。他年方十歲，能來這賞珍會已是難得。詠梅詩……確實難了些。”\\n\\n另一人搖頭晃腦，故作歎息：“可惜啊可惜，蘇大家這詩箋可是難得。聽聞是特製的玉版蘭紋箋，紙是宣州貢紙，墨是徽州鬆煙，寫字不湮不暈，墨色如漆……”\\n\\n“罷了罷了，”第三人笑道，“待會兒香儘，張小師弟隻需起身，拱手說一句‘學生才疏學淺，甘願認輸’，蘇大家仁厚，必不會為難。畢竟童言無忌嘛。”\\n\\n低低的笑聲在幾人之間傳開，雖壓抑著，但在寂靜的庭院中，仍清晰可聞。\\n\\n簾後的聽雪軒雅間裡，雲寧氣得小臉通紅，攥緊拳頭就要起身：“他們、他們太過分了！我去——”\\n\\n“坐下。”雲舒按住妹妹的手，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。\\n\\n“阿姐！”雲寧扭頭，杏眼裡幾乎噴出火來，“他們欺負人！”\\n\\n“坐下。”雲舒重複，目光卻未離開竹簾縫隙外的庭院。她的視線穿過簾隙，落在角落那個青衫少年身上。\\n\\n他依舊坐著，背脊挺直，側臉在燈下半明半暗。\\n\\n“阿姐，你看他都不說話……”雲寧壓低聲音，急得跺腳。\\n\\n“噓。”雲舒豎起食指，抵在唇邊。\\n\\n她的目光緊緊鎖在張紹成身上。\\n\\n庭院中，香已燃過三分之二，隻剩短短一截，火星明滅，青煙漸弱。\\n\\n已有士子搖頭歎息，顯然放棄了。也有人還在苦思，抓耳撓腮，不時抬眼看看那炷香，又低頭看看空白的紙，額上冒出汗珠。\\n\\n蘇芷蘭端坐琴案後，薄紗覆麵，看不清神色。但她端坐的姿態，微微側首的角度，似乎也在等待著什麼。\\n\\n終於，在香即將燃儘，火星隻剩豆大一點時——\\n\\n張紹成動了。\\n\\n他放下茶盞。\\n\\n很輕的一聲，白瓷底與石案相觸，清脆，卻讓庭院倏然一靜。\\n\\n他起身。\\n\\n青衫拂動，動作不疾不徐。行至書案前，站定。\\n\\n研墨。\\n\\n提筆，停在宣紙上方。\\n\\n筆尖的墨，將滴未滴。\\n\\n他抬眼，最後看了一眼那幅《雪中紅梅圖》。目光從虯勁的枝乾，移到傲雪的紅瓣，移到題詩，又移到庭院角落那叢真實的梅。\\n\\n然後，落筆。\\n\\n\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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