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\"content\": \"第四日，天未亮透，營地裡已有了不一樣的動靜。\\n\\n韓老提著燈籠，在各個窩棚間穿行，身後跟著兩個識字的漢子，手裡捧著厚厚的冊子和一小疊硬紙片。\\n\\n“王有田家，昨日全家三口挖渠，合計工分十二分。按新規，折算工票十二張。”韓老聲音在寂靜的黎明裡格外清晰。他接過漢子遞來的紙片，就著燈籠光，仔細覈對上麵的編號和硃砂印，這才遞給一個佝僂著背的老漢。\\n\\n老漢接過那十二張工票，翻來覆去地看，又湊到眼前，眯著眼辨認上麵的字。\\n\\n“這……這真能換糧？”他聲音發乾。\\n\\n“能。”韓老指向營地中央新搭起的一個簡易棚子，棚前掛了塊木牌，上麵用炭筆寫著“兌付處”。“現在就能去。按今日糧價，一分工票兌一合粟米，或等值的豆、黍。要換什麼，隨您。”\\n\\n老漢攥緊了工票，遲疑片刻，還是挪著步子往那棚子去了。他身後，排隊領取工票的隊伍緩緩移動，每個人接過那幾張紙片時，表情都差不多，懷疑，期待，又帶著點惶恐。\\n\\n張紹成站在暗處，看著這一切。\\n\\n工票的發放比預想的順利，韓老做事一絲不苟，兩個記賬的也還算穩當。但問題已經開始浮現。\\n\\n兌付處那邊擺著幾個大小不一的木鬥，裡麵裝著不同種類的糧食。第一個去兌換的老漢，哆哆嗦嗦遞上三張工票。\\n\\n“換……換三合米，要最稠的那種。”老漢說。\\n\\n發糧的是李大山，接過工票，仔細看了看編號，又對照韓老那邊送過來的發放記錄副本，確認無誤，這纔拿起最小的木鬥，從米袋裡舀出平平一鬥，倒進老漢遞過來的破碗裡。\\n\\n“三合，您拿好。”李大山聲音洪亮，故意讓周圍人都聽見。\\n\\n老漢捧著碗，看著裡麵黃澄澄的粟米，喉嚨滾動了一下，突然問：“那……剩下的票子，能留著明天換不？”\\n\\n“能！”李大山嗓門更大，“工票不過期！啥時候來換都行！就是糧價可能隨行就市，但一分工票，保底換一合糧，這是契書上寫死的！”\\n\\n這話像顆定心丸，人群中響起鬆氣的聲音。後麵的人兌換時，手明顯穩了不少。\\n\\n但張紹成注意到，有幾個人，領了工票後冇有立即去換糧，而是湊在一起，低聲嘀咕著什麼，眼神不時瞟向兌付處，又瞟向營地外鎮子的方向。\\n\\n那是幾個平日就好偷懶耍滑的，昨日乾活時就被韓老記了名，工票拿得少。\\n\\n辰時初，太陽剛露頭，營地正式開工。\\n\\n但氣氛與前幾日不同。挖渠的號子聲稀落了不少，許多人一邊揮鋤，一邊不時摸摸懷裡。\\n\\n張紹成沿著渠岸走，流民中一個懂水利姓陳的老把式坐在輪椅上，被一個後生推著，正在最後一段渠線旁指指點點。\\n\\n見張紹成來，陳老招手。\\n\\n“小先生，這最後三十丈，是硬骨頭。”陳老指著前方一片明顯顏色發暗的土層，“您看，這是膠泥層，下麵怕是還有碎石。按現在的進度，就算所有人拚命，也得挖到後日晌午。可咱們的水，等不及了。”\\n\\n“最快多久？”張紹成蹲下，抓了把土在手裡碾了碾，土質板結，確實難挖。\\n\\n“若所有人不惜力氣，工具不壞，明日這個時候，或可見水。”陳老頓了頓，“但人不是鐵打的。這兩日吃得不飽，又擔驚受怕，力氣已經虧了。今日這工票一發……”他看了眼渠裡乾活的人，搖搖頭，“怕是都想著留著力氣，多乾幾天，好多攢幾張票子。這攻堅的活兒，難了。”\\n\\n張紹成沉默。他料到工票會激勵人，卻冇想激勵的方向可能出問題。\\n\\n人人都想細水長流，不肯在短期內拚命。\\n\\n可渠不通，菜就種不上，整個信用體係就成了無根之木。\\n\\n“陳老，這段渠，如果集中最好的人手，最好的工具，三班倒，不歇氣，多久能通？”\\n\\n“那也得明日天亮。”陳老算了下，“可哪‘最好的人’？誰願意？”\\n\\n“我有辦法。”張紹成站起身，“您老先指點著，我去安排。”\\n\\n他回到營地中央，讓韓老召集各隊隊長。十個隊長很快聚攏，人人臉上都帶著疲憊，但眼神裡多了點東西，是手裡有了憑據後，自然生出的計較和打量。\\n\\n“最後三十丈渠，是硬骨頭，也是命根子。”張紹成開門見山，“渠通，水來，菜才能種，咱們的工票、菜契，纔不是一張廢紙。渠不通，萬事皆休。”\\n\\n隊長們互相看看，冇人說話。\\n\\n“我要三十個人。”張紹成繼續說，“最強壯的，最會乾活的，組成突進隊。三班倒，晝夜不停，專攻這三十丈。每人每日，基礎工分加倍。每挖深一尺，全隊再加賞。提前一個時辰通水，全隊再加賞。賞的工票，當場結算，可立即兌付。”\\n\\n人群傳來一陣騷動，加倍工分，還有加賞，這誘惑不小。但晝夜不停挖最難的地段……\\n\\n“我去！”一個黑臉漢子第一個站出來，是三隊隊長，叫趙鐵柱，平日就以力氣大、乾活實在出名，“我隊裡能出五個！”\\n\\n“我也去！”“算我一個！”\\n\\n很快，三十人湊齊了。張紹成讓韓老當場登記造冊，宣佈突進隊即刻成立，第一批十人上工，工具優先選用最新最結實的。\\n\\n安排好渠工的事，已近晌午。\\n\\n張紹成剛端起粥碗，李大山匆匆過來，臉色不太好看。\\n\\n“紹成，兌付了半日，出了點事。”\\n\\n“說。”\\n\\n“王老四……就是頭天被趕走那個，有人在林子邊看見他了，跟咱們營地裡兩個人說過話。說了什麼不知道，但那倆人回來之後，就老往兌付處湊，打聽咱們到底有多少存糧，還問……問要是大家都拿工票來換糧，咱們兌不兌得起。”\\n\\n來了。\\n\\n張紹成放下粥碗。\\n\\n胡三的反擊，比預想的快，也比他預想的精準。\\n\\n對付預付型信用體係最有效的方法——擠兌。\\n\\n隻要有一次兌付不上，整個工票體係就會瞬間崩潰。\\n\\n“那兩個人，盯住。”張紹成聲音平靜，“他們再去打聽，就讓兌付處的人不小心說漏嘴，就說……存糧還夠兌兩三日，但後麵就難了，因為慶豐糧行的第二批糧，被胡三的人卡在鎮外，進不來。”\\n\\n李大山一愣：“這……這不是……”\\n\\n“照說就是。”張紹成打斷他，“另外，從今日起，兌付處加一條規矩：每人每日兌付，不超過十合糧。若要兌更多，需提前一日找韓老報備。理由嘛……就說要精細管理，防止有人囤積居奇。”\\n\\n“成！”李大山雖不明白全部用意，但執行從不打折扣。\\n\\n午後，張紹成去了趟病患區。劉郎中正在給一個發熱的孩子紮針，見了他，搖搖頭：“又多了兩個發熱的，都是累的。藥快用完了，我開的單子，胡三的人攔著不讓進鎮抓。”\\n\\n“工票能換藥嗎？”張紹成問。\\n\\n“能是能，可我冇藥啊。”劉郎中苦笑，“巧婦難為無米之炊。”\\n\\n“藥的事，我想辦法。您先儘力。”張紹成說完，轉身去了營地西側那片小樹林。林子不深，但足夠隱蔽。他在一棵老槐樹下站定，四下看了看，從懷裡掏出一小包東西，用油紙包著，塞進一個不起眼的樹洞，又用枯葉蓋好。\\n\\n做完這些，他回到營地，找到韓老。\\n\\n“韓老，今晚，要演一場戲。”\\n\\n“戲？”韓老不解。\\n\\n“營地要亂一場。”張紹成聲音很低，但每個字都清晰，“要讓胡三覺得，我們撐不住了，工票是騙局，人心散了，馬上就要潰了。”\\n\\n韓老倒吸一口涼氣：“這……這怎麼行？好不容易穩住的人心……”\\n\\n“不是真亂，是裝亂。”張紹成示意他稍安，“您聽我說。今晚天黑後，您讓幾個信得過的隊長，各自帶人，在營地裡爭執，聲音要大，內容就是抱怨糧食不夠、工票兌不了多少、病也冇藥治。還要有人說，看見有人偷偷打包行李，想跑。”\\n\\n“這……”\\n\\n“然後，您恰好路過，厲聲喝止，但語氣要虛，要顯得壓不住場子。最後，您無奈宣佈，明日工票兌付減半，因為糧食不夠了。”\\n\\n韓老臉色發白：“這要傳出去，非得炸營不可！”\\n\\n“所以要快，要真，還要有自己人把這話遞出去。”張紹成目光幽深，“王老四不是老在林子邊轉嗎？今晚爭執時，要讓人不小心提到，陳老被氣得舊病複發，吐血了，張紹成急得要去州府請大夫，營地現在冇人主事。”\\n\\n韓老慢慢琢磨過味來，眼睛瞪大了：“你這是……要引蛇出洞？”\\n\\n“蛇已經出洞了，隻是還在試探。”張紹成點頭，“咱們給他遞個梯子，讓他覺得時機成熟，該撲上來了。隻有他撲上來，咱們才能一刀宰了，永絕後患。”\\n\\n“可……這太險了。萬一弄假成真……”\\n\\n“所以纔要演得像，演得真。”張紹成拍了拍韓老的肩，“您老穩住，咱們的人心裡有數。普通流民或許會慌一時，但咱們的根基，工票能換到糧，這是實打實的。隻要這個不破，人心就亂不了。”\\n\\n韓老沉默良久，一咬牙：“成！老頭子聽你的！這戲，我演了！”\\n\\n傍晚，營地氣氛果然開始“不對勁”了。\\n\\n先是兩個漢子在窩棚邊吵架，聲音很大，周圍聚了一圈人。\\n\\n“憑什麼他們突進隊工分加倍？老子也乾了一天，腰都快折了，就這點票子？”\\n\\n“就是！還說工票能隨便換，今日我去換，李大山說一人隻能換十合！十合夠一家子吃嗎？”\\n\\n“聽說存糧不多了！慶豐的糧進不來，胡三卡死了！”\\n\\n“那咱們的工票不成廢紙了？”\\n\\n“不行！得找小先生說道說道！”\\n\\n“找什麼找！陳老都被氣吐血了，小先生急得團團轉，哪還顧得上咱們？”\\n\\n議論聲越來越大，恐慌開始蔓延。韓老“聞訊趕來”，大聲嗬斥，但壓不住場子。最後他不得不宣佈，明日工票兌付減半，先保證人人有口吃的。\\n\\n訊息像風一樣傳遍營地。許多人臉色變了，緊緊捂著懷裡的工票，眼神驚疑不定。\\n\\n那幾個人四處打探訊息的，更是湊在一起，交頭接耳，然後趁人不注意，溜出了營地。\\n\\n張紹成站在暗處，冷冷看著。他看到那兩人溜向林子邊，看到王老四的身影在那裡晃了一下，接頭，低語，然後王老四匆匆往鎮子方向去了。\\n\\n餌，撒出去了。\\n\\n\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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