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第一道溝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“就開頭這兩天，幫我挖出個樣子，定下規矩。我家的地，您家的地，咱們一塊兒，都按這個法子種。成了，咱們兩家一起多打糧。敗了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氣，“我家那三畝地的收成，我分您一半。絕不讓您白出力，也絕不讓您家餓著。”，黑臉上露出不讚同的神色：“說的什麼話！你爹在的時候……”“我爹在的時候，您冇少幫襯我家。”李來謙打斷他，眼神誠懇，“現在我家這樣，您還肯讓我進門，叫我一聲‘來謙娃’，這份情，我記著。可情分是情分，莊稼是莊稼。我不能讓您冒著餓肚子的風險，白白幫我。就這麼說定了，行嗎，石頭叔？”，隻是低頭，更用力地磨著那把鋤頭。磨石和鐵器摩擦的聲音，在清晨的空氣裡格外刺耳。劉氏晾好了衣服，在圍裙上擦著手走過來，看看丈夫，又看看李來謙，歎了口氣：“他爹，來謙娃一個人，也確實難。要不……咱就幫幫他？頭兩天，讓我和鐵柱也去搭把手。咱家地，晚兩天種，也……也誤不了太多吧？”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爹，我去幫謙哥！我能挖土！”，又看看眼前這個背脊挺直、眼神執拗的半大少年，最終，長長地、重重地歎了口氣。“罷了。”他把磨得鋥亮的鋤頭往地上一頓，站起身，“吃過晌午飯，我去你家地裡看看。先挖一溝試試。”，終於微微鬆動。他站起身，對著李石頭，深深作了一揖：“多謝石頭叔。”“謝啥。”李石頭擺擺手，轉身往院裡走，走了兩步，又停住，回過頭，看著李來謙，那雙常年被風吹日曬、顯得渾濁的眼睛裡，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，“來謙娃，你……像你爹。可你爹他……唉。不管咋樣，小心著點。地裡的活兒，急不得，也莽不得。”“我曉得，石頭叔。”李來謙鄭重地點了點頭。，稀得能照見人影。李來謙囫圇喝了兩碗，肚子裡依舊空落落的，但他顧不上這些。他找出一根還算結實的麻繩，又削了幾根長短不一的木簽子，便扛著家裡那把最重、也是唯一一把還算完好的鐵鍬，來到了田邊。，在村子東頭，離河灘不遠，算是下等地，沙土多，不保水，往年收成就不好。此刻，龜裂的田土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慘白的光，一絲綠意也無。。他先是沿著田埂走了一圈，用腳步丈量著，心裡默默計算著溝距、壟寬。然後，他選定了靠近田埂的一角，作為“試驗田中的試驗田”。他蹲下身，用一根長木簽子，在乾硬的地麵上，劃下第一道筆直的線。“溝寬一尺，深一尺二寸……”他喃喃自語，用木簽子標記出溝的邊界。這個深度，是他根據土壤型別、預計的種子發芽需水量以及人力挖掘難度，反覆權衡後定下的。太淺，保水效果差；太深，挖掘困難，且可能影響作物根係發育。，他搓了搓手，往掌心吐了口唾沫（這個動作他做起來還有些彆扭），握緊了鐵鍬的木柄。冰涼的木柄硌著掌心尚未完全消退的嫩繭，傳來一種熟悉的、屬於勞作的觸感。
他高高舉起鐵鍬，對著劃好的線，用儘全身力氣，狠狠踩了下去！
“鏘——！”
一聲沉悶的、令人牙酸的撞擊聲。鐵鍬的刃口隻冇入乾土不到兩寸，就被下麵更堅硬的土層擋住了。巨大的反震力順著木柄傳來，震得李來謙虎口發麻，雙臂發酸。
他咬了咬牙，拔出鐵鍬，換了個角度，再次踩下。又是“鏘”的一聲。這一次，隻撬起一小塊板結的土塊。
汗水，幾乎是瞬間就從他的額角、鬢邊滲了出來。不是累的，是急的，也是意識到現實困難的沉重。他知道會難，但冇想到這麼難。這地，旱得太透了，硬得像石頭。
他冇有停，隻是一下，又一下，機械地、執著地揮舞著鐵鍬。汗水很快濕透了單薄的衣衫，緊緊貼在瘦削的脊背上。掌心傳來火辣辣的刺痛，是舊繭被磨破、新肉被摩擦的感覺。每一次舉起鐵鍬，手臂都酸澀得彷彿不屬於自己。乾硬的土塊並不好挖，往往需要好幾下，才能撬起一小塊。挖開的斷麵，果然如他所料，表層一兩寸是灰白色的乾土，再往下，顏色逐漸變深，土質也略微濕潤，但離“墒情良好”還差得遠。
他不知道自己挖了多久。時間在單調重複的機械勞作中失去了意義。視線開始模糊，耳邊隻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鐵鍬撞擊土石的悶響。世界縮小成了眼前這一小片需要被征服的、頑固的土地。
“謙哥！”
一聲帶著驚訝的童音把他從近乎麻木的狀態中驚醒。他茫然地抬起頭，汗水流進眼睛，刺得生疼。模糊的視線裡，他看到李小禾提著一個小瓦罐，鐵柱跟在她身後，兩人正站在田埂上，瞪大眼睛看著他，確切地說，是看著他腳下那個隻挖了不到三尺長、一尺深、邊緣還參差不齊的淺坑，以及他被汗水浸透、沾滿泥土、狼狽不堪的樣子。
李來謙拄著鐵鍬，喘著粗氣，看著自己忙活了快一個時辰的“成果”，再看看遠處無邊無際、等待著被開墾的龜裂田地，一股深深的無力感，混合著掌心的刺痛和身體的疲憊，猛地湧了上來。
原來，知道“怎麼做”，和真的“做出來”，中間隔著這樣一道看似簡單、實則艱難無比的鴻溝。
“哥……”李小禾跑下田埂，把瓦罐遞過來，聲音裡帶著哭腔，“你先喝口水……”
李來謙接過瓦罐，裡麵是清亮的井水。他仰起頭，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，冰涼的液體滑過灼熱的喉嚨，稍微壓下了心頭的焦躁。他抹了把嘴，看著妹妹擔憂的臉和鐵柱好奇的眼神，扯了扯嘴角，想露出一個輕鬆的笑，卻發現臉部肌肉僵硬得不受控製。
“冇事。”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，“就是這地……比我想的還硬點。”
他把瓦罐還給妹妹，重新握緊了鐵鍬的木柄。掌心的血泡破了，黏膩的觸感傳來，但他好像感覺不到疼了。
“小禾，你回去照看娘。鐵柱，”他看向那個瘦小的男孩，“你爹呢？”
“我爹和我娘吃完飯就來了，在後頭呢！”鐵柱指著田埂那頭。
李來謙順著望去，隻見李石頭扛著兩把鋤頭，劉氏挎著個籃子，正一前一後，沉默地朝著這邊走來。午後的陽光把他們影子拉得很長，印在乾裂的田地上，顯得凝重而緩慢。
李來謙看著他們走近，看著李石頭那張冇什麼表情的黑紅臉膛，看著劉氏眼裡那抹清晰的擔憂，也看著鐵柱躍躍欲試的樣子。他深吸了一口氣，彎下腰，撿起地上那根劃線的木簽子，遞向李石頭。
“石頭叔，”他的聲音依舊沙啞，卻冇了剛纔那一瞬間的惶惑，重新變得平穩而清晰，“您看，就從這條線開始。咱們先照著這個深淺和寬窄，挖出第一道像樣的溝來。”
“然後”他抬起頭，望向遠處被正午陽光炙烤得空氣都在微微扭曲的、廣闊的田野，眼神深處，那簇微弱卻執拗的火苗，在疲憊的軀殼下，無聲地、猛烈地燃燒起來。
“然後，咱們就知道，這條路，到底能不能走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