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挖與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把乾裂的田地烤得滋滋作響,空氣都在熱浪裡扭曲變形。,蹲下身,仔細看了看李來謙劃在地上的、歪歪扭扭的線,又用手摳了摳旁邊被挖開的斷麵。他的手指粗糲黝黑,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黑泥,摳起一小塊土,在指間撚了撚。“是夠硬的。”他悶聲說,抬頭看向李來謙,“你這深淺,定死了?一尺二?”“嗯,”李來謙點頭,指著斷麵,“您看,乾土層大概三寸,下麵這層雖然潮點,但土還是緊的。再往下,顏色更深,土也鬆軟些,墒情應該能好點。一尺二,差不多能避開最硬的那層,又能用上下麵那點濕氣。再深,挖不動,苗根也夠不著。”,隻是又低頭看了看土,半晌,才站起身,從肩上卸下一把鋤頭,遞給李來謙:“用這個試試。鍬是平著吃的力,對付這種板結的硬土,鋤頭更好使,能往下鑿。”。這鋤頭比他那把鐵鍬重不少,木柄被磨得油亮。他學著李石頭的樣子,雙手握柄,將鋤刃對準那根線,高高舉起,然後腰腹發力,狠狠落下!“咚!”,鋤頭深深楔入乾土,比剛纔用鐵鍬效率高了不少。他用力往後一拉,撬起一大塊板結的土塊。果然好用。“就是這樣。”李石頭點點頭,自己也拿起另一把鋤頭,在離李來謙那處淺坑一尺遠的地方,也劃了道線,“你挖這邊,我挖那邊。鐵柱娘,你和鐵柱,把挖出來的土,堆到兩邊,拍實了,壘成壟。小心著點,彆把溝邊踩塌了。”“誒,曉得了。”劉氏應了一聲,招呼著鐵柱,拿了把舊木鍁開始乾活。,效率明顯快了起來。李石頭是真正的莊稼把式,一鋤頭下去,又準又狠,挖出的土方整齊。李來謙雖然力氣和經驗都不如,但他勝在腦子清楚,嚴格按照自己設定的深度和寬度來,不時還用木簽子插進去量一量,確保溝底基本水平。,兩人在前頭挖,兩人在後頭清理堆壟,漸漸有了點協同作業的樣子。隻是這活兒實在吃力,冇乾多久,李來謙就覺得兩條胳膊像灌了鉛,每一次舉起鋤頭都異常艱難。汗水像小溪一樣順著脖頸、脊背往下淌,濕透的粗布衫緊緊黏在身上,又被曬乾,留下一圈圈白花花的鹽漬。掌心早就磨破了,血泡混著泥土,火辣辣地疼,握鋤柄時鑽心地難受。,黝黑的臉上汗如雨下,但他一聲不吭,隻是有節奏地揮舞著鋤頭,偶爾停下來,用搭在脖子上的破汗巾擦把臉,又繼續乾。,不知何時,漸漸聚起了人。,扛著空鋤頭,站在田埂上,眯著眼,看著溝裡忙碌的四個人,指指點點,低聲議論。
“看見冇,真乾上了。”
“嘿,李大山這兒子,跟他爹一個倔脾氣。”
“挖溝?能頂啥用?白費力氣!”
“石頭也是實在,跟著瞎胡鬨。”
李來謙聽見了,但他冇抬頭,隻是更用力地揮下鋤頭。他知道,這些目光,這些議論,隻是開始。
接著,又有幾個半大孩子跑了過來,圍著田埂看熱鬨,被自家大人嗬斥著趕走,不一會兒又偷偷溜回來。孩子們不懂大人的憂慮,隻覺得挖溝好玩,看著李來謙和李石頭汗流浹背的樣子,嘻嘻哈哈。
李石頭家的鐵柱一開始還有點不好意思,埋頭跟著娘堆土,後來見小夥伴都來了,也忍不住直起腰,沖田埂上做鬼臉。劉氏輕輕拍了他一下:“老實乾活!”
太陽一點點西斜,氣溫卻冇有降低多少。第一道像樣的溝,終於在日頭偏西時,挖出了大約兩丈長。溝深基本達到一尺二,溝底還算平整,兩側的土被堆成了兩條半尺高的壟,也被劉氏和鐵柱拍打得頗為結實。
李來謙拄著鋤頭,大口喘著氣,看著這條在兩畝龜裂田地中顯得異常突兀的、新鮮的深溝。溝底的土色明顯比周圍深得多,在陽光下泛著濕潤的暗色。他彎腰抓了一把,土是潮的,能捏成團,雖然一鬆手還是會散開,但比起周圍那些一捏就成粉的乾土,已經好了太多。
“成了。”他啞著嗓子說,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,也有一絲微弱的、幾乎看不見的亮光。
李石頭也走過來,看了看溝,又看了看李來謙被汗水泡得發白、被泥土糊得看不清本來麵目的臉,還有那雙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手。他沉默地解下腰間的水囊,遞給李來謙。
李來謙接過來,狠狠灌了幾口。清涼的水滑過喉嚨,稍微緩解了身體的灼熱和乾渴。
“今天就到這吧。”李石頭說,“再挖,人也扛不住了。這溝……還得再看看。挖是挖出來了,種子下去,到底能不能活,兩說。”
“嗯。”李來謙點點頭,他知道李石頭的謹慎是對的。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,這條溝,隻是一個開始。“明天,咱們接著挖。石頭叔,明天您家地裡的活兒……”
“我家地晚兩天冇事。”李石頭打斷他,抬頭看了看天色,“先把你家這三畝弄出個樣子。走吧,回。”
四個人收拾了工具,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,準備離開。李來謙走在最後,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條深溝。夕陽的餘暉給它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,在周圍一片死氣沉沉的焦黃色中,它像大地上一道新鮮的、沉默的傷口,又像一顆被小心翼翼埋下的、不知能否發芽的種子。
田埂上看熱鬨的人,不知何時已經散去了大半,隻有李三爺還揹著手站在那裡,遠遠地望著這邊。他冇過來,也冇說話,隻是那麼站著,花白的鬍子在晚風裡微微飄動,臉上的表情在暮色中看不真切。
李來謙沖那個方向點了點頭,算是打過招呼,然後轉身,跟著李石頭一家,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裡走去。
身後,那條新挖的溝,靜靜躺在逐漸濃重的暮色裡,等待著黑夜,也等待著未知的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