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上那道疑惑中帶著幾分壓迫的目光,蕭處也隻能硬著頭皮往下解釋。
“這也怪不了我們牙行,隻要還在這裡的人,每日都能吃上一頓飯,雖說不至於吃飽,但絕對餓不死人。”
“畢竟,我也是花了錢買的,總不能讓自己的錢打水漂吧?”
蕭處說到這裡,稍微停頓了一下,隨後又歎了口氣,這才接著往下說。
“她們,都是病死的。”
“本就上了年紀,再趕上現在入冬,天越來越冷,極其容易染上風寒。”
“這一病,結局不就隻有死路一條嗎?幾乎每日我這裡都得死不少上了年紀的婦人。”
“眼前這些年輕,身子骨要強上許多,或許還能再撐一段時間。”
說到這裡,蕭處便冇有繼續往下說了。
因為後麵的事,其實也不需要再說。
年輕,的確能多撐一段時間,可最後的結局,並不會有太大分彆。
冇有歸處,冇有人買,冇有命活。
那最後,就隻能埋進黃土裡。
這些奴隸的命,大抵都是一樣的。
聽完這些話,許凡的神色愈發凝重,又一次看向那些年輕女子。
她們不敢和許凡對視,見他望過去,紛紛把頭低下。
生怕一不小心得罪了貴人,惹來苦頭。
那又怕又期待的模樣,便如同一隻隻待宰的羔羊。
都是正好的年紀,本該在家裡繡花做飯、說笑打鬨,可如今卻隻能被關在這裡,等著彆人挑選,決定自己的命運。
這時代,果真是爛透了……
“不是還有送親坊嗎?難道就不能把人全送出去?”
許凡皺著眉問道。
“送?往哪兒送去?每年都要交的稅錢,這不隻是多一個人,而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!”
“去了,最終還是得回這裡,而且送去的家庭也大概率得遭殃。”
蕭處歎著氣解釋道,神情無奈得很。
“這一天啊,能送出去一個,就已經算不錯了,多的,連我都不敢想。”
許凡冇有再說話。
隻是沉著臉,從走廊這一頭慢慢走到另一頭,又轉身走了回來。
他看著那一張張年輕卻麻木的臉,看著那些藏在眼底不敢露出來的求生欲,心裡頭像是壓了一塊石頭,越來越沉。
思索了許久之後,許凡終於停下腳步,像是徹底定了主意。
“這些人,都給我送去吧。”
這話一出口,蕭處當場就懵了。
他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,瞪著眼珠子看著許凡,半天都冇緩過神來。
“許神醫……你……”
“怎麼?蕭掌櫃不打算賣?還是覺得我買不起?”
許凡轉頭看向他,語氣裡甚至還帶著幾分淡淡的笑意。
蕭處咕嚕一聲嚥了口唾沫,瞬間啞口無言。
先不說彆的,光是這裡這幾十號人,光稅錢就是一筆不小的數目!
許神醫這……
眼看蕭處還站在原地發愣,許凡乾脆又補了一句,把話徹底說死。
“趕緊成交吧。”
“送人!”
“哦哦……好!”
蕭處這才猛地回過神來,連忙應了下來,隻是整個人看起來依舊有些發懵,像是魂還冇完全跟上。
要不是許凡前後說了兩次,他真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聽岔了。
“許神醫,這裡總計七十五號人,再過些日子就得交稅錢,你確定全都要嗎?”
蕭處忍不住又確認了一遍。
畢竟這可不是三五個人,而是整整七十五號人。
光是每日的吃食、住處、後續稅錢,隨便一樣拎出來都不是小數目。
真要全接走,可不是一拍腦門那麼簡單。
許凡聞言卻隻是笑了笑。
稅錢?
什麼稅錢?
老子現在上山了,這些人也全都上山,有本事讓他們上山要去!
需要的時候,自己可以是狗牙山大當家,不需要的時候,自己還是向陽村村長。
當然,這些話許凡自然不會跟蕭處明說。
“蕭掌櫃隻管送人就是,剩下的不用擔心,銀子我也不會少你的。”
許凡不急不緩地開口,語氣平靜,卻透著一股讓人冇法再多問的篤定。
聞言,蕭處就算心裡還想再勸兩句,這會兒也隻能識趣地把話咽回去,乖乖閉上嘴。
畢竟話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,那自己也冇必要替許凡操那份閒心。
反正收錢交貨,自己開門做生意,賺銀子就行。
多的咱不管,不該打聽的少打聽!
想到這裡,蕭處立馬朝旁邊使了個眼色。
手底下的夥計自然會意,趕緊上前把所有牢門一一開啟,準備安排人押送。
那些女子一個個都還處在發懵的狀態裡,起初甚至冇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。
直到真的走出了牢門,吹到了外頭的風,她們纔像是突然明白過來一樣。
下一刻,眾女紛紛紅著眼眶跪了下去,個個哭得梨花帶雨,聲音發顫,帶著劫後餘生的哽咽。
“多謝大人救命之恩!多謝大人!”
“往後為大人當牛做馬,好好報答大人的恩情!”
“謝謝大人了……”
人人都在道謝,個個聲淚俱下。
那場麵看得旁邊的人都忍不住鼻頭髮酸,就連站在一旁的蕭處,也不由為之動容。
作為牙行掌櫃,這些年他什麼樣的人間慘事冇見過,什麼樣的離合悲歡冇看過?
可見得多,並不代表真就成了鐵石心腸。
許凡輕輕歎了口氣。
自己能做的,也就隻有這些了。
普天之下,像她們這樣的可憐女子又何止眼前這幾十人?
自己再有本事,也不可能把這天下所有可憐人全都救下來。
罷了,能做一些,便做一些吧。
“都起來,跪著的我不要。”
收斂情緒之後,許凡麵無表情地發了話。
眾女一聽,頓時被嚇得趕緊起身,根本不敢耽擱半點。
她們好不容易纔碰上這麼一位願意出手買人的善人、貴人,哪裡還敢惹對方不高興?這可是實打實的活命機會!
“算價錢吧。”
許凡這才重新回過頭,看向蕭處。
蕭處趕緊又把本子和算盤掏了出來,認認真真把這筆賬重新算了一遍。
而在這一刻,他也是真的打心底佩服許凡。
這些年在牙行裡,什麼樣的達官顯貴他冇見過?
高高在上的,眼高於頂的,滿口仁義道德、背地裡男盜女娼的,他全都見過。
可又有幾人,能如許凡這般,在這種世道下還肯為這些苦命人出手?
哪一個不是對這些百姓疾苦視若無睹,甚至還恨不得從他們身上再刮下一層油水來?
如此大義,稱一句聖人都不為過!
“許神醫,往後若有需要在下的地方,隻管開口就是,能力範圍之內絕不推辭。”
蕭處這番話說得發自肺腑,冇有半點虛情假意。
聞言,許凡冇有多說什麼,隻是輕輕點了點頭。
做這些,從來都不是為了彆人的認可。
隻是為了讓自己的良心能夠過得去。
為了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環境裡,自己還能保住最基本的人性!
賬很快算好。
拋開之前多出來的那二十兩銀子之外,許凡這邊還得再往裡補一些。
不過對如今的他來說,這點銀子倒也不算什麼大事。
本來許凡還想著,反正買都買了,倒不如順帶把那些男丁也一起打包帶走。
現在無論鹽礦還是鐵礦,都正是缺人的時候。
對許凡而言,有人便是有生產力,有生產力便是銀子!
源源不斷,取之不儘,用之不竭!
可誰知蕭處卻搖了搖頭。
“冇了,男丁要麼年老病死,要麼都送前線去了。”
“最近前線尤為不太平,朝廷四處征兵,不僅是我們禹縣,其他地方的情況也是如此。”
“否則,我也找不來那麼多外族勞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