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往縣城的最後一班長途汽車,像一頭疲憊不堪的老牛,在暮色四合的雪野中艱難地爬行。窗外,是望不到盡頭的、被厚厚的積雪覆蓋的荒原和山巒,天地間一片蒼茫死寂。車內,空氣渾濁,彌漫著煙味、汗味和劣質汽油的味道。乘客大多昏昏欲睡,隻有陳麥生,像一尊石雕般僵直地坐在靠窗的位置,眼睛死死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、模糊的雪景,瞳孔裏沒有焦距,隻有深不見底的恐懼和焦慮。
他手裏緊緊攥著林晚秋給的那個小布包,裏麵的野栗子硌著他的掌心。這冰冷堅硬的觸感,此刻卻成了他與家鄉、與母親、與晚秋之間唯一的、脆弱的聯係。娘怎麽樣了?吐血止住了嗎?縣醫院條件那麽差,醫生能救她嗎?晚秋…她一定守在娘身邊吧?她那麽瘦弱,能撐得住嗎?趙金虎那個混蛋…會不會趁他不在,又去騷擾晚秋?無數可怕的念頭像毒蛇一樣纏繞著他,啃噬著他的神經。
汽車在崎嶇的盤山公路上顛簸,每一次劇烈的搖晃都讓他的心提到嗓子眼。時間彷彿凝固了,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。他不敢閤眼,生怕一閉眼,就錯過了什麽,或者…就再也見不到娘了。
經過十幾個小時的長途顛簸,汽車終於在第二天下午抵達了破舊的縣城汽車站。陳麥生幾乎是第一個跳下車,腳下一軟,差點栽倒在冰冷的雪地上。他顧不上身體的麻木和疲憊,用最快的速度衝到汽車售票視窗,買了一張最快發車的、開往他所在鄉裏的短途班車票。
鄉裏的班車更破舊,擠滿了帶著雞鴨、扛著麻袋的鄉親。陳麥生擠在狹小的空間裏,忍受著各種氣味和顛簸,心急如焚。當班車終於搖搖晃晃停靠在那個熟悉又破敗的鄉裏小站時,天色已經完全黑透了,雪下得更大了。
沒有車回麥梁溝。十幾裏的山路,隻能靠雙腳!
陳麥生沒有絲毫猶豫,一頭紮進了漫天風雪之中。寒風卷著雪粒子,劈頭蓋臉地打來,像無數細小的冰針。積雪沒過了小腿,每一步都異常艱難。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裏,像刀子割過。但他全然不顧,隻是憑著記憶和對家的本能渴望,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黑暗中跋涉。
摔倒了,爬起來;鞋裏灌滿了雪,凍得麻木,也顧不上;饑餓和寒冷早已被更強烈的焦慮所取代。他的腦海裏隻剩下母親蒼白的臉和林晚秋那雙含淚的眼睛。
“娘…晚秋…等我!一定要等我!”他對著呼嘯的風雪,一遍遍地嘶喊著,聲音被狂風撕扯得支離破碎。淚水滾出眼眶,瞬間就在臉頰上凍成了冰碴。這十幾裏風雪路,成了他人生中最漫長、最黑暗的旅程。每一步,都踩在絕望的邊緣;每一次跌倒,都掙紮著爬起,心中那點微弱的希望之火,在狂風暴雪中頑強地搖曳著,支撐著他向前,再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