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陳麥生像一個雪人,踉蹌著、幾乎是爬進麥梁溝那熟悉又死寂的村口時,已是後半夜。整個村子被厚厚的積雪覆蓋,隻有零星幾點昏黃的燈火在風雪中搖曳,如同鬼火。
他跌跌撞撞地衝向自己家那低矮的院門。院門虛掩著,裏麵透出微弱的光亮和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。他猛地推開院門,刺骨的寒風卷著雪片灌了進去。
堂屋裏點著一盞昏暗的煤油燈。搖曳的光線下,他一眼就看到那張破舊的木板床上,母親王秀英靜靜地躺著,身上蓋著一床打滿補丁的薄被。她的臉瘦得脫了形,蠟黃得沒有一絲血色,嘴唇幹裂發紫,眼睛緊閉著,隻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,證明她還活著。
林晚秋和弟弟麥穗跪在床邊。林晚秋瘦小的身子蜷縮著,臉頰上淚痕交錯,凍得通紅的小手緊緊握著王秀英枯槁冰涼的手。麥穗哭累了,趴在床邊睡著了,小臉上還掛著淚珠。
聽到門響,林晚秋猛地抬起頭。當她看清門口那個渾身是雪、狼狽不堪、幾乎認不出人形的人影時,那雙早已哭腫的眼睛瞬間爆發出巨大的驚喜和更深的悲痛!
“麥生哥!”她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喊,踉蹌著撲了過來,緊緊抓住陳麥生冰冷僵硬的手臂,“你…你可算回來了!嬸子…嬸子她…”
“娘!”陳麥生嘶吼一聲,甩開林晚秋,撲到床前,雙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麵上。他顫抖著伸出手,想去觸碰母親的臉,卻又怕驚擾到她。“娘!娘!我回來了!麥生回來了!你看看我啊娘!”
或許是母子連心,或許是聽到了兒子撕心裂肺的呼喚,王秀英緊閉的眼皮極其微弱地顫動了一下。她似乎用了全身的力氣,才艱難地掀開一條縫隙。渾濁無光的瞳孔裏,映出了陳麥生那張沾滿雪水泥汙、布滿淚痕的臉。
一絲極其微弱、幾乎無法察覺的笑意,在她幹裂的嘴角艱難地牽動了一下。枯瘦的手指,極其輕微地動了動,似乎想抬起來,撫摸兒子的臉,卻終究沒能成功。
“麥…生…”她的嘴唇翕動著,發出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氣音,每一個音節都像是耗盡了她殘存的生命力,“好…好…念書…照…顧…麥穗…” 她的目光艱難地、無限眷戀地掃過兒子布滿風霜的臉,掃過旁邊淚流滿麵的林晚秋,最後定格在熟睡的麥穗身上,那目光裏包含著無盡的不捨、牽掛和未盡的囑托。
“娘!我答應!我都答應!你好起來!你會好起來的!”陳麥生緊緊抓住母親那隻冰涼的手,彷彿想把自己的生命力傳遞給她,淚水洶湧而出,砸在母親的手背上。
王秀英的目光開始渙散,瞳孔中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。她嘴唇無聲地動了動,似乎還想說什麽,最終卻隻化作一聲悠長的、帶著無盡遺憾和疲憊的歎息。那微弱的氣息,徹底斷了。緊握著兒子的手,也無力地垂落下去。
油燈的火苗劇烈地跳動了一下,映照著她安詳卻無比蒼白的遺容。
“娘——!!!”陳麥生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哀嚎,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嘯般將他徹底吞沒。他伏在母親尚有餘溫的身體上,肩膀劇烈地抽搐著,壓抑了太久的絕望、痛苦、自責和無助,在這一刻如山洪暴發,化作撕心裂肺的慟哭。他終究還是遲了!沒能見到娘最後清醒的一麵,沒能聽到她最後的囑托!這成了他心中一道永遠無法癒合、鮮血淋漓的傷口!
林晚秋捂著嘴,失聲痛哭,瘦弱的肩膀不住地顫抖。熟睡的麥穗被哭聲驚醒,看到哥哥伏在娘身上痛哭,也懵懂地意識到什麽,放聲大哭起來。淒厲的哭聲在破敗的土屋裏回蕩,又被窗外嗚咽的風雪聲吞沒。
陳麥生緊緊抱著母親冰冷的身體,感受著那一點點流逝的溫度,心如刀絞。他想起母親賣掉銀鐲子時的決絕,想起她站在渡口風雪中撕心裂肺的哭喊,想起她無數個日夜的操勞和病痛…娘這一生,太苦了!而他,這個她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兒子,在她生命的最後時刻,卻沒能守護在她身邊!無盡的愧疚和悔恨,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的靈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