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學的第一個學期在緊張、忙碌和與張濤無聲的較量中接近尾聲。期末考試的壓力如同山巒般壓來，圖書館成了陳麥生唯一能喘息和奮戰的堡壘。他像一台上緊了發條的機器，白天上課、打工，晚上則完全沉浸在書本的海洋裏，靠食堂順出來的冷饅頭和圖書館免費的開水支撐著透支的體力。他必須拿到優異的成績，這不僅關乎獎學金（雖然難度極大），更是他證明自己、抵禦張濤們無形蔑視的唯一武器。
就在他埋首於《中國現代文學史》的複習資料，被魯迅的深刻與巴金的激憤所震撼時，傳達室的老大爺在圖書館門口喊了他的名字：“陳麥生！有你的信！加急的！”
“加急”兩個字像冰錐一樣刺進陳麥生的耳朵。在麥梁溝，除非是天塌下來的大事，絕不會用上加急郵遞！他猛地站起來，心髒狂跳，幾乎撞翻了椅子，跌跌撞撞地衝出圖書館。
信封是鄉裏郵局那種最普通的黃皮信封，寄信人地址是歪歪扭扭的“麥梁溝村委會代筆”。陳麥生顫抖著手撕開信封，裏麵隻有一張薄薄的信紙，字跡同樣潦草笨拙，顯然是村裏識字的會計老馬頭寫的：
**麥生：**
**速歸！你娘病重，吐血不止，鄉醫院看不好，急送縣醫院了！醫生說…凶險！怕是…怕是…撐不住了！見信速回！晚了怕見不上最後一麵了！**
**麥梁溝村委會**
“嗡”的一聲，陳麥生隻覺得天旋地轉，眼前陣陣發黑，耳朵裏隻剩下血液奔流的轟鳴聲。信紙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，飄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娘…吐血…凶險…最後一麵…這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，狠狠燙在他的心上，瞬間將連日來的疲憊、考試的焦慮、張濤的算計焚燒殆盡，隻剩下鋪天蓋地的恐懼和冰冷刺骨的絕望！
他彷彿看到母親枯槁的臉龐，看到她咳出的刺目鮮紅，看到她躺在縣醫院簡陋病床上無助而痛苦的模樣…巨大的恐慌像一隻無形的手，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，讓他幾乎窒息。他踉蹌著扶住旁邊的牆壁，才勉強沒有摔倒。
“娘…娘…”他失神地喃喃著，聲音嘶啞破碎。什麽期末考試，什麽前途命運，在這一刻都變得輕如鴻毛！他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：回家！立刻！馬上！回到娘身邊！
他像瘋了一樣衝回宿舍，胡亂地將幾件衣服塞進那個破舊的化肥袋揹包。同宿舍的孫強看到他慘白的臉色和失魂落魄的樣子，嚇了一跳：“麥生？你怎麽了？出啥事了？”
“我娘…病危…我得回家！馬上！”陳麥生聲音顫抖，語無倫次，手上動作不停。他翻出貼身藏著的那個小布包——裏麵是林晚秋給的野栗子和省下的最後一點生活費。他數了數，隻有不到二十塊錢。從省城到縣城的長途汽車票就要十幾塊！到了縣城還要轉車去鄉裏，再走十幾裏山路回村…這點錢，連路費都勉強！
絕望再次襲來，比剛才更甚。他第一次痛恨自己的貧窮，痛恨自己的無能！連回家看娘最後一眼的路費，他都捉襟見肘！
“錢不夠？”孫強看出了他的窘迫，猶豫了一下，從自己枕頭底下摸出一卷錢，抽出兩張十塊的塞到陳麥生手裏，“拿著！先應急！救人要緊！”
陳麥生看著那兩張嶄新的鈔票，又看看孫強真誠而帶著同情的臉，一股熱流猛地衝上眼眶。這個平時大大咧咧、偶爾也會跟著張濤起鬨調侃他的城市同學，此刻的舉動無異於雪中送炭！他喉嚨哽咽，想說謝謝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，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，將這份情誼深深記在心裏。
他抓起揹包和錢，像一陣風似的衝出宿舍，衝出校園，衝向長途汽車站。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，他卻感覺不到絲毫寒冷，心中隻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呐喊：娘！等我！一定要等我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