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間裏,茶已經涼了。
溯日放下茶盞,忽然問:“花伯,你對那位程知府,瞭解多少?”
花伯一愣,想了想,道:“老奴隻知道他是兩榜進士出身。一年前從一個下品縣的縣令擢升到信川任知府。不僅政績斐然,而且民間口碑極好。還聽說他至今未娶妻。”
“未娶。”溯日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,若有所思。
花伯試探著問:“大爺怎麽突然問起他?”
溯日沉默片刻,淡淡道:“折月那丫頭,心裏有他。”
花伯沉默了一瞬,說:“二小姐的眼光,不會差。”
溯日沒有正麵迴答,隻道:“我查過他。”
花伯等著下文。
“他為官五年,從無貪墨,從不站隊,從不徇私。”
溯日轉過身,燭光映在他臉上,看不清表情,“這樣的人,要麽是真正的清官,要麽是藏得極深的人。”
花伯皺眉:“大爺懷疑他?”
“不是懷疑。”溯日搖頭,“隻是折月那丫頭,值得一個真心待她的人。若是那位程知府心裏有旁人,或者心裏根本沒有她,那就趁早斷了念想。”
花伯沉默片刻,道:“大爺要老奴去查?”
溯日擺擺手:“不必。這種事,查不出來的。”
頓了頓,他又道:“更何況,我娘已經把這趟水攪混了。”
“您是說,老夫人今天那番熱情……”
花伯斟酌著詞句,“是想撮合二小姐和程知府?”
溯日點頭。
花伯倒吸一口冷氣。
要論攪動風雲這事,花伯活了六十五歲,隻服一人,那就是韓老夫人。
她不僅是攪動,而且是胡攪。
“老夫人的確是有這本事。”
比如望春縣的王媒婆,人家本來是來給趙家說親的,就因路過韓家門口時多看了一眼,就被老夫人拉著喝了杯茶。
喝完茶,王媒婆就把趙家忘得一幹二淨,一門心思要給年僅六歲的采星說親。
趙家那邊等了三天,愣是沒等來人。
最後,趙家的親事黃了,采星的名聲倒是傳出去了。
六歲就被媒婆惦記上,在整個望春縣也是頭一份。
還有,鎮上張屠戶家的兒子娶媳婦,她非要教人家唱什麽“婚禮進行曲”。
結果新郎新娘拜堂的時候,滿腦子都是“當當當當”,差點把高堂喊成“父老鄉親”。
這事傳出去,鎮上的人笑了半年。
後來誰家娶媳婦,都要問一句:“請韓老夫人了嗎?請了的話,記得提前把耳朵堵上。”
還有,李家辦喪事,她去幫忙,不知道怎麽想的,給人家唸了一段阿彌陀佛,又唸了一段“阿門”,最後還補了一句“願你化作星星守護我們”。
李家人哭了三天,不知道是被感動的還是被嚇的。
此事後,鎮上人提起韓老夫人,又多了一句評語:
“韓老夫人送葬,一套一套的,佛家的、洋教的、還有天上星星的,總有一款適合你。”
想起這些往事,花伯再一次感歎:“老夫人這些年,確實是攪動風雲的人物。”
溯日無奈一笑:“她認準的事,九頭牛都拉不迴來。接下來這幾天,她肯定變著法子讓折月和程潤之見麵。”
花伯沉默片刻,忽然問:“大爺有沒有想過,程知府今日對老夫人的態度,也有些反常?”
溯日目光微動。
花伯繼續說:“堂堂四品知府,竟然會願意與一大家子陌生人吃飯。不僅吃了飯還留私帖,這些事,怎麽想都不太尋常。”
溯日沉思不語。
花伯又道:“老夫人常說一句話,事出反常必有妖。程知府今日的表現,確實很反常。”
溯日點頭。
他不是沒注意到。
程潤之看他孃的目光,不像是在看陌生人。
像是在看一個熟悉的人,而且是在熟悉的人身上尋找曾經的記憶。
“他對娘沒有惡意。”溯日緩緩開口,“這一點,我能感覺到。”
花伯點頭:“老奴也這麽覺得。”
“可即便沒有惡意,這莫名其妙而來的善意,也讓人不安。”溯日說。
“孃的身份本來就複雜,她記不起從前的事,但不代表從前的事不存在。萬一這程潤之跟她的過去有關……”
花伯接話:“那大爺打算怎麽辦?”
溯日沉默良久,道:“試探不如坦誠。”
花伯看著他。
“找個時機,跟他開誠布公談一次。”溯日說,“與其猜來猜去,不如直接問。”
花伯想了想,點頭:“大爺說得是。既然沒有惡意,不如堂堂正正談一次。”
溯日嗯了一聲。
“不過,要談也得等這三日秋收慶典過了。”他說,“眼下先把正事辦完。”
秋收慶典如期而至。
天還沒亮透,圓啾就已經起來忙活了。
燒水、做飯、切肉,一個人在灶房裏忙得熱火朝天。
韓老夫人是被香味饞醒的。
她披著外衣推開房門,深吸一口氣,整個人都精神了。
“圓啾,今天吃什麽?”
圓啾從灶房裏探出頭來:“老夫人!蒸了肉包子,煮了小米粥,還有昨晚上鹵的醬肉,切好了!”
韓老夫人滿意地點點頭,往灶房走去。
走到半路,忽然想起什麽,又折迴房間,把那幾張平安符揣進懷裏。
想了想,覺得不夠,又揣了幾張。
想了想,還是不夠,幹脆把整疊都揣上了。
萬一今天能遇見程潤之呢?再送他幾張!
韓老夫人揣著那疊厚厚的平安符,心滿意足地拍了拍胸口。
“這下夠了。”
她剛轉身,就看見采星站在門口,揉著眼睛,頭發亂得跟雞窩似的。
“娘,你怎麽起這麽早?”
韓老夫人理直氣壯:“我是被圓啾的包子香醒的。”
采星吸了吸鼻子,果然聞到了一陣肉香,眼睛立刻亮了。
“包子!我也要吃!”
折月從後院出來的時候,就看見韓老夫人和采星蹲在灶房門口,一人手裏捧著一個大肉包子,腮幫子鼓得圓圓的,活像兩隻倉鼠。
她無奈地歎了口氣。
“娘,您能不能去飯廳吃?”
韓老夫人頭也不迴:“這裏暖和。”
折月看了看灶房裏熱氣騰騰的灶台,再看看門口那兩隻,懶得管了。
她轉身往自己房間走,走到一半,迴頭道:“娘,您今天和采星要乖乖聽大哥和花伯的話,別到處亂跑。”
說完這句,她覺得以娘和小弟的性子,這樣熱鬧的慶典,要他們倆待在一個地方不動,是絕對不可能的事。
她隻能囑咐道:“娘,如果迷路了,就抬頭看。看城中哪座樓最高。這城中最高的樓,就是我們昨天吃飯的聚賢樓。到時你跟掌櫃的說一聲,請他派個夥計把你們帶迴雀兒巷,知道了嗎?”
韓老夫人聽話聽音,急忙問道:“二丫,你不去慶典啊?”
“我去不了。”
韓老夫人一愣:“為啥?”
“約了霍朝。”折月說,“昨天說好的,巳時聽雨軒。”
韓老夫人騰地站起來,手裏的包子都忘了啃。
“你不去慶典,那程潤之來了怎麽辦?”
采星在旁邊舉手:“我可以幫二姐見他!”
韓老夫人看他一眼:“你?”
采星挺胸:“對!我幫二姐看看他!”
這個傻小子,看心上人這種事,是能讓別人替看的嗎?
韓老夫人白了采星一眼,眼巴巴地望向折月,那眼神在說:你能不能去見程潤之?
折月看著她,有些無奈:“娘,他來他的,我有我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