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有什麽事比見程潤之重要!”韓老夫人急了。
“他昨天說了要來咱們攤位上買茶葉的!你不在,多可惜!”
折月搖了搖頭:“那是他隨口一說,未必當真。”
“怎麽不當真!”韓老夫人把手裏的包子往采星懷裏一塞,走過來拉住折月。
“他是知府,說話一言九鼎,說了來肯定來!你不在,他來了見不著你,那多浪費機會!”
折月被她拉著,哭笑不得。
“娘,我真去不了。約霍朝是我主動提的,不能失約。”
韓老夫人瞪大眼睛:“你跟他有什麽好聊的!”
“生意上的事。”折月說,“能聊的事還挺多。”
韓老夫人還想再說什麽,溯日從屋裏走出來。
“娘,您別勸了。”他說,“今日程知府走不開。”
韓老夫人扭頭看他:“走不開?他不是說要來買茶葉嗎?”
溯日點頭:“這次的慶典是他親自督辦的,連州城的佈政使都來給他撐場子了。還有信川府各縣的縣令、商會代表以及不少外地客商。”
“他今天要忙著接見和引見,即便到攤位,也是帶著一群人走馬觀花地看。這種場合,他不可能特地停下來跟誰說話的。”
韓老夫人愣了愣:“你的意思是,他就算來了也不會和我們多聊幾句?”
溯日說:“他真要來,也不會多說什麽的。他上麵還有位佈政使大人呢。”
韓老夫人張了張嘴,頓時泄了氣。
“那、那他不來也行。”
她悻悻地坐迴灶房門口,重新抱起包子啃了一口,小聲嘟囔:“反正以後還有機會。”
折月鬆了口氣。
就在這時,楊妙妙從屋裏出來。
她今天依舊是那身工部小吏的打扮,隻是手裏多了一個包袱。
“楊知事?”折月看著她,“你這是要去哪兒?”
楊妙妙笑了笑:“我想去渡口看看。來府城一趟,想看看這邊的河道和咱們那兒有什麽不一樣。”
“不去慶典?”
“慶典太熱鬧了,人擠人的。”楊妙妙說。
折月聽完,忽然笑了。
“那正好。”她說,“我要去聽雨軒,也是碼頭方向。咱們可以同路。”
楊妙妙愣了一下,看向折月。
折月臉上帶著淡淡的笑,和那日在馬車上的坦誠一模一樣。
自從那日折月說了“我把你當弟弟”之後,楊妙妙心裏那根繃緊的弦終於鬆了下來。
不用躲了,不用猜了,不用提心吊膽了。
她點點頭:“好,一起走。”
信川府衙,後堂。
程潤之坐在客位上,親自執壺,給上首那人斟了一杯茶。
“柯大人遠道而來,一路辛苦了。”
上首坐著的是一個年近五十身穿緋色官服的中年官員。
他麵皮白淨,頜下三縷長須,周身散發著多年為官的威儀。
他便是淵州佈政使,柯培倫。
柯培倫端起茶盞,輕輕抿了一口,笑道:“潤之不必多禮。你與老夫雖同在淵州為官,平日裏各忙各的,難得有機會這樣坐下喝杯茶。”
程潤之笑了笑:“大人說的是。”
柯培倫放下茶盞,目光在程潤之身上打量了一番,忽然道:“說起來,咱們兩個倒是有緣。”
程潤之微微揚眉。
柯培倫繼續道:“當年你我科考,都是同一位座師,宋文淵宋大人。”
程潤之心中瞭然,麵上卻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意外:“原來大人也是宋公門生?下官竟一直不知。”
“不知者不怪。”柯培倫擺擺手。
“宋大人門生眾多,老夫當年中進士時,你還是個童生呢。後來老夫外放多年,你入翰林,咱們一直沒機會見麵。直到去年你調來信川,老夫才知道,原來咱們還有這層淵源。”
程潤之頷首:“能得大人提點,是下官的福氣。”
柯培倫擺擺手:“提點談不上,隻是既然有這層關係,該照應的,自然要照應。”
兩人閑聊了幾句官場上的事,柯培倫忽然歎了口氣。
“說起來,這次大乾與陳國即將兵戈相見,除了今上有收複失地的雄心,還有一個緣故,你可知道?”
程潤之神色一正:“大人請講。”
柯培倫沉默片刻,緩緩開口。
“陳國那邊,一直咄咄相逼。”
程潤之問:“大人說的相逼,是指?”
“他們咬死了說,咱們乾國綁走了他們的貴子。”柯培倫說。
“這幾年,兩國交涉多次,陳國就抓著這件事不放。他們要求我們交人。可朝廷查來查去,根本沒派人綁過什麽貴子。”
程潤之眉頭皺起:“既無此事,為何陳國一口咬定?”
“說是他們的國師算出來的。”柯培倫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。
程潤之一時沒說話。
柯培倫放下茶盞:“也許是空穴來風,借題發揮。可奇怪的是,若真是借題發揮,他們為何不換個理由?偏偏抓著這個不放,一抓就是好幾年。”
程潤之沉思片刻,道:“大人的意思是,此事或許並非空穴來風?”
柯培倫看著他,目光意味深長。
“老夫琢磨了許久,覺得有兩種可能。”
“第一種可能,確有此事,隻是這貴子被人藏起來了。”
程潤之點頭:“第二種呢?”
“第二種……”柯培倫頓了頓,“也許那貴子是自己藏起來的。所以才造成如今的局麵。一方說有,一方說沒有。”
程潤之沉默片刻,問:“大人可知,那陳國的貴子究竟是誰?”
柯培倫搖頭:“聽聞是陳國頂要緊的人物。”
他看向程潤之,語氣凝重起來。
“潤之,老夫今日跟你說這些,是想提醒你一件事。”
程潤之欠了欠身:“大人請說。”
“咱們淵州,離陳國最近。”柯培倫說。
“而信川府,又是淵州離陳國最近的地方。若是那貴子當真在乾國,若要藏,最可能藏的地方,就是邊境。”
程潤之瞳孔微微收縮。
柯培倫繼續道:“老夫知道你剛來信川不久,但既然坐在這個位置上,該留意的,還是要留意。各縣各鎮,若有什麽可疑的人,多上點心。萬一真讓你碰上了……”
他沒有把話說完,但意思已經很明顯。
天大的功勞。
程潤之沉默片刻,鄭重道:“多謝大人提點。下官記住了。”
柯培倫點點頭,端起茶盞,神色又恢複了方纔的隨和。
“行了,這些事你心裏有數就行。今日是你主持的慶典,咱們出去露個麵,讓那些有心人看看,你這個知府,有老夫撐著呢。”
程潤之起身,拱手道:“大人抬愛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後堂。
剛走到門口,便有隨從迎上來,躬身道:“兩位大人,各縣和商號的人都已齊聚南市口,等著慶典敲鑼開始了。”
柯培倫哈哈一笑,拍了拍程潤之的肩膀。
“走吧,潤之。今兒個你是主角,別讓人等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