迴到小院時,天色已經全黑了。
桂花樹的香氣在夜色裏愈發濃鬱,混著初秋的涼意,飄得滿院都是。
采星打了個哈欠,感歎著說“好香啊”,然後就被花伯拎走去洗漱了。
折月為韓老夫人散了頭發,脫了外衣,又打好熱水放在盆中,囑咐她娘洗漱好了就趕緊上床歇息。然後她便帶著春分也迴房休息去了。
熱鬧了一天的院子,終於安靜下來。
而此時,溯日踏月而歸。
他剛纔去驛站見了臨縣的一個縣丞才迴來。
本準備迴房休息,路過韓老夫人的房間時,腳步頓了頓。
燈竟然還亮著。
他敲了敲門,然後聽見裏麵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緊接著,燈滅了。
溯日眉頭微動。
他沒出聲,隻是靜靜站著。
片刻後,屋裏傳來櫃子抽拉的聲音,然後是“啪嗒”一聲。有什麽東西掉在了地上。
溯日再不猶豫,推門而入。
月光從窗戶透進來,照在屋裏。
韓老夫人正蹲在地上,手忙腳亂地撿著什麽。
聽見門響,她猛地迴頭,臉上帶著被抓包的心虛。
地上散落著幾塊點心。
溯日借著月光看清了,那是聚賢樓的桂花糕和藕粉糖糕。
應該是他娘趁人不注意,偷偷從酒樓帶迴來的。
“娘。”溯日無奈地歎了口氣,點燃桌上的燈。
燈光亮起,韓老夫人的窘態一覽無餘。
她手裏還攥著一塊咬了一半的桂花糕,嘴邊沾著糖粉,活像一隻偷吃被抓的狸花貓。
溯日將她拉到椅子上坐下,又給她倒了杯茶。
“漱漱口。”他說,“您說過的,睡前吃甜食,牙齒會壞掉。”
韓老夫人接過茶,漱了漱口,放下茶杯立即辯解:“我沒想吃,是它自己引誘我的。”
“我本來想留到明天早飯後當甜點的,把它藏在櫃子裏。可是它的香味一直往鼻子裏鑽,還不要臉地邀請我快吃它。”
她一臉無辜地看著溯日:“它都開口邀請了,我怎麽能拒絕?這叫成人之美。”
溯日:“……”
成人之美,是這麽用的?
他深吸一口氣,決定不跟自己的娘計較用詞問題。
這麽多年來,他娘這套胡攪蠻纏的本事,從來沒變過。
“那您倒是說說,為什麽這麽晚還不睡?”
韓老夫人先發製人,“你今天趕了一天路,不累嗎?不早點休息,跑來敲我的門幹什麽?”
“我處理完事情,過來看看。”
“看什麽看!”韓老夫人擺擺手,“我是不會認床的,你放心吧。”
溯日忍不住笑了。
“娘,其實我是有個事想問您。”
“啥事?”
“您今天對程潤之,為什麽那麽熱情?”
韓老夫人愣了一下,隨即道:“他幫了采星啊!采星迷路,是他送迴來的。我這人知恩圖報,熱情一點怎麽了?”
溯日看著她:“隻是知恩圖報?”
“那不然呢?”
“您知恩圖報的時候,會拉著人家的手上下打量嗎?”
韓老夫人想了想:“會啊。”
溯日繼續問:“您會硬拉著人家留下來吃飯,還按著人家坐折月旁邊嗎?”
韓老夫人繼續點頭:“會啊。”
“您會給人家送平安符嗎?”
“會啊。”
“您會用那種眼神看人家嗎?”
韓老夫人眨眨眼:“什麽眼神?”
溯日沉默了一瞬,說:“很滿意的眼神。”
韓老夫人愣了一下,立即反駁道:“我那是欣賞,欣賞你懂不懂?”
溯日看著她,忽然覺得有些頭疼。
“娘,您說實話。”
韓老夫人堅持道:“我說的就是實話!我就是因為他幫了采星,感激他,才對他熱情的!”
溯日搖了搖頭。
“娘,您在撒謊。”
韓老夫人瞪大眼睛:“你怎麽知道?”
“您撒謊的時候,眼睛會往右邊瞟。”
韓老夫人立刻把眼睛定住,鬥雞眼似地直視著他:“我沒有!”
溯日看著她,不說話。
韓老夫人堅持了三息,終於敗下陣來,移開目光。
“好吧,我承認,不止是因為他幫了采星。”
溯日等著她往下說。
韓老夫人斟酌了一下,開口道:“我這麽做,是為了你。”
溯日一愣:“為了我?”
“對!”韓老夫人找到了藉口,頓時來了精神,“他是知府,是你的頂頭上司!我幫你打好關係,以後你在離江鎮,橫著走都沒人敢管!”
溯日沉默了一瞬。
“娘,我現在在離江鎮,已經是橫著走的了。”
韓老夫人噎了一下。
但她很快找到了新的理由:“那不一樣!現在你是裏正,鎮上的事你說了算。可萬一哪天你想升官了呢?跟知府打好關係,對你有好處!”
溯日搖了搖頭。
“娘,我跟您說過很多次了,我不想升官。”
韓老夫人愣了一下。
溯日看著她,語氣平靜:“我隻想守著離江鎮,把咱們一家人的日子護好。若真想升官,早幾年前我就接受了於縣令的招攬,去縣衙任職了。”
韓老夫人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溯日看著她,目光裏帶著幾分無奈。
“娘,您說實話吧。”
韓老夫人沉默了一會兒,終於歎了口氣。
“好吧,我招。”
她抬起頭,看著溯日,眼神裏帶著幾分複雜。
“我是為了二丫。”
溯日眉頭微動。
韓老夫人的聲音低了下去:“二丫喜歡程潤之。”
溯日愣住了。
韓老夫人歎了口氣,聲音愈發低了下來。
“家裏這些年,全靠你和二丫在撐著。尤其是二丫,她一個姑孃家,十幾歲就開始往外跑,一個人跟那些老狐狸周旋,吃了多少苦,從來不跟我們說。”
溯日沉默著。
他知道。他都知道。
“她雖然有你做依靠,可你以後總要娶楊小哥去過你們的小日子的。”
韓老夫人看著他,憂傷地說:“到時候,如果我也不在了,她一個人怎麽辦?”
溯日眉頭微皺:“娘,您說什麽呢?”
“我就是打個比方。”韓老夫人擺擺手。
“總之,她那麽要強,要強的人心裏都苦。她不說,不代表沒有。現在她好不容易有個喜歡的人了,我這個當孃的,當然要替她打算打算。”
韓老夫人繼續說:“今天好不容易見著了,我是一定要幫他倆創造機會。讓他留下來吃飯,讓他坐二丫旁邊,多說話,多相處。他一定會喜歡二丫的,畢竟二丫是那麽好一女孩子。”
最後她又補了一句,“更何況,我一眼就看出來,程潤之是個不錯的年輕人。”
溯日看著她:“您怎麽看出來的?”
韓老夫人理直氣壯地說:“我是仙師!我看人準得很!我一見他就喜歡,一見他就像見到親人一樣的喜歡!”
她說著,忽然眼睛一亮。
“這說明什麽?說明他註定是要當我韓仙師的女婿!”
溯日:“……”
他看著他娘那張理直氣壯的臉,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