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城的小院比想象中寬敞。
二進的小院子,前院種著一棵桂花樹,正開著花,香氣撲鼻。後院有幾間廂房,足夠韓家這些人住。
韓老夫人一進院子就相中了那棵桂花樹,站在樹下深吸一口氣:“真香!能摘嗎?”
折月正在指揮圓啾和春分搬行李,頭也不迴:“能。明天讓人給您摘。”
韓老夫人滿意了,開始在院子裏轉悠,東看看西摸摸,像隻進了新窩的老母雞。
采星跟在她後麵,學著她的樣子東張西望,時不時發出“哇”“哦”的驚歎。
溯日站在院門口,和花伯低聲說著什麽。
楊妙妙一個人站在桂花樹下,看著這熱鬧的一家人,忽然有些恍惚。
在京城的時候,她也住過大宅子。
可那院子是安靜的,規矩的,每一步都有人指引,每一句話都要斟酌。
從來沒有這樣,熱熱鬧鬧的,吵吵嚷嚷的,誰也不嫌誰吵,誰也不嫌誰煩。
她站在那裏,看著他們,忽然有些羨慕。
“楊知事。”
楊妙妙迴過神,發現折月站在她麵前。
“發什麽呆?”折月問,“行李放好了,咱們去吃飯。”
楊妙妙愣了一下:“吃飯?”
“對。”折月說,“府城有家酒樓,叫聚賢樓,做的魚是瀾川河一絕。難得來一趟,不去嚐嚐可惜了。”
“好。”
一行人出了門,沿著街道往聚賢樓走。
府城的街道比鎮上寬得多,兩邊店鋪林立,人來人往。
采星像隻出了籠的鳥,一會兒跑前一會兒跑後,看見什麽都要問一句。
“二姐二姐,那個是什麽?”
“糖人。”
“那個呢?”
“滴奇。”
“那個那個!”
“泥叫叫。”
采星每得到一個答案,就發出“哦”的一聲,然後繼續問下一個。
韓老夫人也好奇,但她比采星穩重一點,隻是東張西望,時不時感慨一句“真熱鬧”“人真多”“這個咱們鎮上沒有”。
楊妙妙走在折月旁邊,聽她介紹沿途的店鋪。
“那家布莊的料子不錯,明天帶你來逛逛。”
“那家首飾鋪,東西一般,但掌櫃人實在。”
“那家茶館的糕點還可以,就是茶不行。”
楊妙妙聽著,忍不住問:“二小姐對府城很熟?”
折月點頭:“做生意嘛,總得跑。”
楊妙妙看著她,忽然覺得這個姑娘比自己想象的厲害太多了。
在京城的時候,她見過那些商賈家的千金,哪一個不是嬌養在深宅大院裏,出門前呼後擁,哪有折月這樣的,一個人跑來跑去,把府城的街道摸得門清。
“到了。”折月停下腳步。
楊妙妙抬頭一看,一座三層酒樓立在街邊,門楣上掛著匾額,寫著三個大字:聚賢樓。
進了酒樓,掌櫃一眼就認出了折月,親自迎上來。
“韓大東家!好久不見!今兒個怎麽有空來?”
折月笑了笑:“帶我娘和弟弟來嚐嚐你們家的魚。”
掌櫃往她身後一看,目光在韓老夫人臉上停了一瞬,顯然對這張年輕得過分的臉有些疑惑,但很快收迴目光,殷勤地引著眾人往裏走。
“樓上請樓上請,給您留了靠窗的雅間。”
眾人正要上樓,溯日忽然開口:“娘,你們先吃。我和花伯去府衙送文書,晚點到。”
韓老夫人點點頭:“去吧去吧,別耽誤正事。”
溯日又看向折月:“照顧好娘和采星。”
折月點頭:“放心。”
溯日和花伯轉身出了酒樓。
掌櫃領著眾人上了二樓,推開一間雅間的門。
房間不大,但收拾得幹淨雅緻,臨街的窗戶開著,能看見街上的熱鬧。
韓老夫人一屁股坐在靠窗的位置,往外張望。
采星挨著她坐下,也往外看。
折月在對麵坐下,楊妙妙坐在她旁邊。
圓啾和春分挨著坐在靠門的位置。
掌櫃親自端了茶水點心來,笑道:“幾位稍坐,菜一會兒就上。”
韓老夫人點點頭,捏起一塊糕點咬了一口,滿意地點點頭。
果然府城的點心就是比鎮上的好吃。到時候一定要多帶一些迴離江。
采星也伸手去拿糕點,剛咬一口,忽然扭了扭身子。
“怎麽了?”折月問。
采星小聲說:“我想上茅廁。”
折月正要起身,采星連忙擺手:“不用不用,我自己去!讓夥計帶我去就行。”
折月看了他一眼,點點頭:“快去快迴。”
夥計帶了采星去,卻沒帶采星迴。
一是因為夥計實在太忙了,二是他沒想到采星是個不會辨方向的人。
於是采星順著走廊走到盡頭,拐了個彎,又拐了個彎,然後……
然後他就不認識路了。
他站在一條走廊裏,左右看了看,兩邊都是門,長得一模一樣。
“咦?剛才那個門呢?”
他撓了撓頭,又看了看左右,兩邊長得一模一樣。
他試著推開一扇門,往裏看了一眼。不是,是放雜物的。
又推開一扇門,也不是,是空的。
他繼續往前走,又推開一扇門。
這一迴,門開了,裏麵有人。
兩個人圍坐在一張圓桌旁,桌上擺滿了酒菜。
采星愣了一下,正要道歉,忽然聽見有人說:
“這位小公子,可是有事?”
采星順著聲音看過去。
說話的是個青年男子,坐在主位上,穿著一身素淨的青衣,頭發束得整整齊齊。
他正看著采星,眼裏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。
采星眨眨眼,忽然覺得這個人有點好看。
不像大哥那種端端正正、讓人不敢造次的好看。也不是楊小哥那種清秀文氣、跟畫裏走出來似的好看。
就是那種說不上來哪兒好看,但看著就讓人心裏舒坦的好看。
“我走錯了。”采星老老實實地說,“我要迴我娘那兒。”
青年男子笑了笑:“你娘在哪個房間?”
采星想了想,搖頭:“不知道。”
青年男子往門外看了一眼,又問:“那你記得你娘長什麽樣嗎?”
采星點頭:“記得!我娘長得可好看了!比我二姐還好看!”
旁邊一個穿著錦袍的年輕人聞言,筷子頓了頓。
青年男子笑意更深了些:“那你二姐長什麽樣?”
采星認真地想了想,比劃著說:“我二姐長得,就是那種,一看就是二姐的樣子。”
錦袍年輕人沒忍住,笑了一聲。
采星扭頭看他,好奇地問:“你笑什麽?”
錦袍年輕人放下筷子,慢條斯理地說:“我笑你說了跟沒說一樣。”
采星眨眨眼,認真地反駁:“怎麽會一樣?我說了我娘比我二姐好看,又說了我二姐一看就是二姐的樣子。這兩句話明明不一樣。”
錦袍年輕人愣了一下,隻得問,“那你是誰?”
采星理所當然地說:“我是韓采星啊。”
青年男子笑了笑,問:“那韓采星,你是怎麽走丟的?”
采星老老實實地交代:“我想上茅廁,夥計帶我去的。然後他走了,我就找不著路迴去了。”
錦袍年輕人沉默了一瞬,轉頭看向青年男子,那眼神彷彿在說:這孩子是怎麽活到這麽大的?
青年男子倒是神色如常,甚至眼裏還帶著幾分笑意。
他站起身,走到采星麵前,低下頭。
“那我送你迴去吧。”
采星點點頭,跟著他走,完全沒覺得有什麽問題。
錦袍年輕人連忙站起來阻止:“這事哪能勞煩您。我叫下人過來送他。”
青年男子搖頭,語氣溫和:“霍公子先吃,我送這孩子一趟。”
錦袍年輕人看著他,欲言又止。
采星跟著青年男子往外走,走到門口時忽然迴頭,朝錦袍年輕人揮了揮手:“那個霍公子,你慢慢吃,我先走了。”
錦袍年輕人,嘴角抽了抽,沒說話。
采星又問:“你一個人吃這麽多,吃得完嗎?”
錦袍年輕人深吸一口氣,擠出一句話:“多謝關心,吃得完。”
采星點點頭,放心地跟著青年男子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