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行至半程,故事終於編完了。
圓啾從包袱裏掏出幹糧,擺在矮桌上。
“老夫人,餓不餓?吃點東西?”
韓老夫人一看,桌上擺滿了燒餅、饅頭、鹵蛋、醬肉、醃菜,還有一壺水。
“圓啾啊,”她深吸一口氣,“你這是把家搬來了?”
圓啾憨憨地笑:“我怕路上餓著。”
春分在旁邊補了一句:“她準備了三個人的量。”
韓老夫人一愣:“三個人的?咱們這麽多人,三個人的量怎麽夠?”
春分麵無表情:“是三個她自己的量。”
船艙裏安靜了一瞬。
采星掰著手指頭算了算,忽然說:“那圓啾姐姐一個人,能吃咱們所有人?”
圓啾不好意思地低下頭:“我、我盡量少吃點。”
韓老夫人擺擺手:“別別別,你吃你的,咱家有糧。”
采星在旁邊點頭:“對,二姐賺錢多!”
圓啾小眼睛笑眯了,抓起一個燒餅,咬了一大口。
就在這時,船艙外傳來一陣腳步聲,緊接著是招呼聲:
“韓大東家?是韓大東家嗎?”
折月轉頭看向艙門。
一個中年男人站在門口,穿著綢衫,戴著方巾,臉上堆著笑。
折月看了他一眼,站起身:“周掌櫃?”
周掌櫃連連點頭:“正是正是!哎呀,沒想到在這兒遇見韓大東家!您這是去哪兒?”
“府城。”折月說,“周掌櫃這是?”
“巧了巧了,我也是去府城!”周掌櫃往裏看了一眼,“韓大東家這是,一家人出遊?”
折月點頭:“陪我娘去府城逛逛。”
周掌櫃的目光往艙裏一掃,並沒見到能與“老夫人”年齡相匹配的女人。
“這位是我娘。”折月站到韓老夫人身邊介紹。
周掌櫃明顯愣了一下,但他很快迴神,立刻拱手行禮:“老夫人好!老夫人好!”
韓老夫人嚥下嘴裏的鹵蛋,點點頭:“好,你也好。”
周掌櫃轉向折月:“韓大東家,方便到甲板上走走嗎?”
“好。”折月點頭,又對韓老夫人道:“娘,我出去一下。”
韓老夫人揮揮手:“去吧。”
折月去了半個時辰才迴來。
但她沒有立刻迴艙。
她在甲板上站了一會兒,看著平靜的江麵。
春分走出來,把一件披風搭在她肩上。
“二小姐,周掌櫃說什麽了?”
折月沉默片刻,輕聲道:“他說,晉商來了一個商隊前日就到府城了。”
春分愣了一下:“是上次聯手壓價的那撥人?”
折月點了點頭。
“他們來府城做什麽?”
“周掌櫃也不清楚。”折月說,“隻知道帶隊的是永興號的少東家,姓霍,叫霍朝。去年商會宴席上,我見過他一麵。”
春分皺起眉頭:“這人好像不好對付?”
“不是不好對付。”折月頓了頓,“是有點麻煩。”
春分看著她,沒說話,但眉頭皺了起來。
折月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進去吧。”
她才進船艙,星歪著頭看了一會兒,忽然問:“二姐,你怎麽像一團麻線?”
折月愣了一下:“什麽麻線?”
采星比劃著:“就是那種纏在一起的、解不開的。你現在的樣子就像。”
折月被他說得哭笑不得:“你就會胡說。”
“我沒有胡說。”采星扭頭找幫手,“娘,你說,二姐是不是像一團麻線?”
韓老夫人沒看折月,反倒把采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,然後一本正經地說:
“星寶,你今天的頭發也像一團麻線。”
采星摸了摸自己的腦袋。早上出門太急,沒梳好,這會兒確實有幾縷碎發翹著。
“我這個不一樣!”他辯解道,“我這是睡出來的,二姐那是愁出來的!”
折月挑眉:“你還知道愁?你一天天不學無術,知道愁字怎麽寫嗎?”
采星不服氣地挺了挺胸:“我當然知道!愁就是秋天的心。秋天的心就是想吃東西又吃不到!”
韓老夫人點頭附和:“秋天一到,天氣涼了,人就容易餓。餓了吃不著,可不就愁嗎?”
楊妙妙在旁邊聽著,忍不住笑了一聲。
采星立刻抓住機會:“二姐,你看楊大哥都笑了,說明我倆說得對!”
折月瞪了楊妙妙一眼。
楊妙妙連忙擺手:“我、我沒忍住……”
采星更來勁了,湊到折月麵前,仰著腦袋問:“二姐二姐,你到底在愁什麽?說出來讓我們高興高興。”
折月抬手就給他一個腦崩兒。
“我現在最大的愁,”她一字一句地說,“就是怎麽把你這個腦袋瓜子撬開,看看裏麵裝的是什麽。”
采星認真地想了想,說:“裝的還沒背完的《千字文》啊。”
折月也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
笑完之後,她忽然覺得,心裏那團麻線,好像鬆了鬆。
采星見她笑了,立刻湊上去邀功:“二姐,你笑了!是不是我幫你把愁解開了?”
折月看著他,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。
頭發是真的亂,像一窩草。
就在這一團混亂中,溯日的聲音響起:
“到了。”
他往窗外指了指。
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船已經駛入一片開闊的水域,遠處隱隱約約能看見城牆的影子。
“信川府到了。”溯日說。
韓老夫人立刻湊到窗邊往外看。
遠遠的,一座城門矗立在江岸邊上,城樓高大,飛簷翹角。
城門外碼頭上,船隻密密麻麻,桅杆如林。
更遠處,能看見街道的輪廓,人來人往,車馬穿梭。
韓老夫人倒吸一口氣:“這就是府城?”
“是。”溯日說,“信川府。”
采星也擠過來,趴在窗沿上往外看,眼睛瞪得溜圓:“哇!好大!”
韓老夫人看了半天,忽然感慨道:“比咱們鎮上熱鬧多了。”
船緩緩靠近碼頭。
透過窗子,能看見碼頭上人頭攢動,有扛貨的腳夫,有吆喝的商販,有等候登船的旅客,還有幾輛裝飾講究的馬車停在岸邊。
采星的目光被其中一輛吸引過去。
那是一輛黑漆馬車,比周圍的馬車都大,拉車的馬也格外神駿。
馬車旁邊站著幾個穿皂衣的人,腰裏掛著刀,神色肅穆。
更引人注目的是馬車前後那幾麵旗子,還有舉著牌子站成一排的人。
采星眨了眨眼,扯了扯溯日的袖子:“大哥大哥,那是在唱戲嗎?”
溯日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扯了扯嘴角:“知府的儀仗。”
采星的眼睛瞪得更大了:“知府?就是那個最大的官?”
“嗯。”
采星立刻趴在窗上,望著漸遠的儀仗,不解道:“為什麽他們要舉著牌子?”
楊妙妙在旁邊輕聲解釋:“知府是四品官,按朝廷規製,出行可以用儀仗。那些舉牌子的,寫的是他的官職和名號。前麵騎馬開道的是差役,後麵跟著的是隨從。”
采星聽得津津有味,忽然問:“那我大哥是什麽品?能用儀仗嗎?”
楊妙妙愣了一下,看向溯日。
溯日麵色平靜:“從九品,不入流。沒有儀仗。”
采星想了想,認真地說:“大哥你別難過,等我長大了,我給你當儀仗!我舉著牌子走在你前麵,上麵寫‘韓采星的大哥’!”
“我還會在前麵喊‘讓開讓開,我大哥來了!’”
這話一出,大家都笑了,連平時不愛笑的春分都彎了彎嘴角,圓啾更是笑得眼睛都不見了。
隻有韓老夫人沒有笑。
在她聽到“知府”兩個字後,就一心火急火燎地要下船。
溯日連忙勸她:“娘,不急,船還沒靠穩。”
“怎麽不急!”韓老夫人已經開始往外挪,“再晚那人就走了!”
采星茫然地問:“誰走了?”
韓老夫人頭也不迴:“知府!程潤之!”
采星更茫然了:“娘你又不認識他,追他幹什麽?”
韓老夫人噎了一下。
她總不能說,這是你二姐喜歡的人,我得去看看長什麽樣,配不配得上我閨女。
她眼珠一轉,找了個藉口:“我、我就是想看看知府老爺長什麽樣!來都來了,不見一麵多可惜!”
采星想了想,覺得有道理。
不看白不看。於是也跟著往外擠:“那我也去看看!”
“迴來。”溯日開口,“想看熱鬧,明天展銷會上看。”
韓老夫人和采星同時停住腳步,齊齊迴頭,眼巴巴地看著他。
溯日麵無表情:“船沒靠穩,誰都不許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