溯日從縣城迴來的時候,帶迴來一個訊息。
三天後,府城將要辦秋收大慶典。
“於縣令讓我代表望春縣去一趟。”溯日說。
“帶些咱們縣的特產,在慶典上擺個攤子,讓府城的那些大老爺們看看。如果有覺得好的可以直接采買。”
韓老夫人正在院中的石桌前剪花樣。
她剪花樣自然不是為了繡花,而是為了貼畫。
將各種人物、建築、魚蟲、花鳥之類的先畫再上色,然後剪下來。
最後拚湊在一張紙上。
這種耗時費心力又沒意義的行為全家都看不懂。就連一向愛追捧她的采星都說這是比練字還要無聊的事。
但不知為何,韓老夫人卻樂此不疲。
聽到大兒子帶迴來的訊息時,韓老夫人停下剪刀,抬起頭:“啥慶典?”
“說是知府大人新上任,想借著秋收的由頭辦個熱鬧,讓各縣都去露露臉。”
“哦,展銷會。”韓老夫人脫口而出。
展銷會?溯日想了想,這名字倒也貼切。
“這知府老爺倒是個有想法的人。”
韓老夫人說著,不知道想到了什麽,忽地眼睛一亮。
“知府老爺是不是也會參加?”
溯日點頭,“於縣令說,這迴程知府會全程參加,親自巡視各縣的攤子。”
韓老夫人的眼睛更亮了。
“程潤之?是程潤之,對吧?”
溯日點頭。
韓老夫人把剪刀往桌上一放,斬釘截鐵地說:“我去!”
一直沒出聲卻側耳傾聽的折月手裏的茶盞晃了晃。
溯日看向她,目光裏帶著幾分意外:“娘,您去做什麽?”
韓老夫人一本正經地說:“我去看看咱們望春縣的特產賣得怎麽樣。萬一賣得不好,我就去幫忙叫賣幾句。”
“走過路過不要錯過,瞧一瞧咧,看一看。一塊錢您買了不吃虧,一塊錢您買了不上當。”
韓老夫人才演示完,采星就啪啪啪鼓起掌來。
“娘,您怎麽那麽厲害?連賣東西都會!”
“不過。”好奇寶寶采星提問,“一塊錢是多少錢!”
“一個銅錢。”
“那真的好便宜!都有些什麽?我要買!”
韓老夫人得意地朝溯日揚眉,“怎麽樣?帶我去府城吧!”
“我不同意。”
率先提出反對意見的不是溯日,也不是折月,而是花伯。
韓老夫人瞪大眼睛,有種被自己人背叛的心痛,“老花,你為啥不同意?”
花伯反對的理由很簡單,不想出遠門,擔心自己過勞猝死在外。
“就這?”
“就這。”
韓老夫人被他理直氣壯的樣子噎住了,前幾天打人跟拍蚊子似的人是誰?
花伯慢悠悠地補了一句:“老奴今年六十多了,萬一死在半道上,老夫人您還得給我收屍。”
韓老夫人:“……”
采星在旁邊舉手:“我可以幫花伯收屍!”
韓老夫人愣了一下,“那我給你找個風水好的地方?”
“采星!”折月瞪了他一眼。
采星縮了縮脖子,小聲嘟囔:“我就是幫幫忙嘛。”
“娘,您就別去了。”折月勸道。
“我要去,我要自己去!”韓老夫人硬氣得很。
“老夫人自己去更不行。”花伯慢悠悠地說,“萬一您在府城走丟了,老奴還得去找您。”
“那我就讓溯日找我!”
“大爺要忙著擺攤,沒空。”
“那就讓折月找我!”
“二小姐要幫大爺招呼客人,也沒空。”
“那就……”韓老夫人看了看采星,忽然說不下去了。
讓采星找?那估計兩個人一起丟。
韓老夫人氣得直跺腳:“老花,你就是故意的!”
花伯一臉無辜:“老奴隻是實話實說。”
溯日在旁就是不發聲。
折月湊過來,小聲說:“大哥,你不管管?”
溯日搖搖頭:“讓娘鬧吧。鬧夠了就好了。”
可韓老夫人顯然沒打算“鬧夠”。
她見花伯油鹽不進,眼珠一轉,換了招數。
“老花。”她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,帶著幾分委屈,“你是不是嫌棄我了?”
花伯一愣:“老奴不敢。”
“那你為什麽不讓我去府城?”韓老夫人開始掰手指頭,“我在這鎮上待了二十二年,最遠就去過望春縣城。府城長什麽樣我都不知道。我想去看看,有錯嗎?”
花伯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韓老夫人繼續掰手指:“我就想去看看熱鬧,看看知府老爺長什麽樣,看看咱們縣的攤子擺得好不好。我保證不亂跑,不惹事,不給你們添麻煩。行不行?”
花伯看著她,臉上的表情有些鬆動。
韓老夫人趁熱打鐵,又補了一句:“老花,你就當陪我去散散心。這些年我在鎮上待著,也怪悶的。”
花伯沉默了片刻,終於歎了口氣。
“老夫人,您這招跟誰學的?”
韓老夫人眨了眨眼:“什麽招?”
“裝可憐。”
韓老夫人立刻否認:“我沒有!我是真可憐!”
花伯看著她,又歎了口氣。
“行吧。”他說,“老奴跟您去。”
韓老夫人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不過有一條......”
“你說!”
“到了府城,您得聽大爺的。他讓您去哪兒,您就去哪兒。他不讓您去的地方,您不能亂跑。”
韓老夫人連連點頭:“行行行,都聽他的!”
她轉過頭,眼巴巴地看向溯日。
溯日笑了,“本來我和花伯就說好,要帶你們去府城玩一下的。”
韓老夫人恍然大悟,“原來你倆在演戲。”
采星是一點也不介意被捉弄的,他歡呼起來:“去府城咯!去府城咯!”
出發前這三天,韓家上下一片忙亂。
圓啾忙著準備路上吃的幹糧,大目忙著檢查馬車,花伯忙著把自己的藥材都收拾好了。
韓老夫人倒是清閑,每天該吃吃該喝喝,隻是時不時拉著折月唸叨:
“到時候見了程知府,你別往後躲。”
“說話大方點,別總低著頭。”
“萬一他誇你,你就笑笑,別板著臉。”
折月被她念得頭疼,幹脆躲到楊妙妙那邊去了。
楊妙妙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,早出晚歸,連飯都很少迴來吃。
折月去找她,她不是在江邊畫圖,就是在屋裏算賬,一見麵就搬出一堆河道的事來說,說得折月插不上嘴。
折月坐在她屋裏,看著她埋頭寫寫畫畫,忽然問了一句:
“楊知事,你是不是在躲我?”
楊妙妙手裏的筆頓了頓。
“沒、沒有……”
折月看著她,不說話。
楊妙妙被看得心裏發毛,下意識身子往後傾了傾。
折月看了她一會兒,忽然退後一步,笑了。
“行了,不逗你了。”
她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時迴過頭,“楊知事,你娘應該很愛你吧。”
楊妙妙一愣:“啊?”
折月指了指自己的耳垂:“怕你不好養活,還給你打了耳洞。”
楊妙妙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。
完了。
她忘了。
她扮作兄長出門的時候,特意用脂粉把耳洞填平了,遠遠看不太出來。
可這幾日在江邊跑,日曬風吹,脂粉早掉了。
折月這麽近地看著她,肯定看見了。
還好這裏有個老習俗,男孩難養活的人家,會在小時候給他穿耳洞,扮作女孩養。
折月應該就是這麽認為的。
楊妙妙腦子裏飛快地轉著想要找補,把這事給說合理了。
可折月沒等她開口,隻是笑了笑,轉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