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發的日子定在八月十八。
頭天晚上,韓老夫人翻來覆去睡不著,索性爬起來收拾行李。
包袱開啟,塞進去兩件換洗衣裳,又塞進去三張她最近新畫的平安符。
想了想,覺得不夠,又塞進去五張。
溯日處理完手上的事,看見院子裏有個鬼鬼祟祟的身影,正從采星的房間裏退出來。
他愣了一下,然後認出人來。
他無奈搖頭,放重腳步走過去。
聽到有腳步聲傳來,那人迴過身。
是韓老夫人。
她手裏提溜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。
“娘,您這是幹什麽?”
韓老夫人坦蕩道:“我想把三缺一也裝進行李裏。”
溯日沉默了一瞬。
“您帶它幹什麽?”
“萬一路上遇到壞人,它可以幫我咬人。”
溯日看著那隻巴掌大的白貂,沉默了一瞬。
“娘,它咬不動。”
韓老夫人想了想,覺得有道理,又把三缺一從包袱裏拎了出來。
三缺一睡得好好的,突然被拎起來,茫然地睜開眼,吱了一聲。
韓老夫人把它塞迴小窩裏,拍了拍:“睡吧睡吧,不帶你了。”
溯日看著她,忽然有些想笑。
二十二年了,娘還是這樣,心裏藏不住事,一有動靜就睡不著。
“娘,您早點睡。”他說,“明天要趕路呢。”
韓老夫人點點頭,又搖搖頭:“睡不著。”
溯日將她攙到花廳裏坐下,陪她說了會兒話。
說著說著,韓老夫人忽然問:“那個楊知事,跟咱們一起去嗎?”
溯日愣了一下:“她去幹什麽?”
韓老夫人說:“她一個人在鎮上待著,多冷清。”
溯日想了想,點頭:“明天問問她去不去。”
“去府城我們住哪裏?是客棧嗎?我要住天字一號房!”韓老夫人十分期待地問。
“這個您不用操心,折月已經安排好了。她托人在府城買了個二進的小院子,傢俱什物一應是現成的,咱們去了就能住。”
“為了住幾天就買個院子,這會不會太浪費錢了?要不退了吧。”
比起住二進的院子,韓老夫人更想住客棧,而且是天字一號房,好酒好菜流水似地上,如果還有歌姬舞女表演就再好不過了。
“退不了,已經付過錢了。”溯日不明白老母親為何對天字一號房如此執著。
更何況,府城的客棧也沒有她說的天字一號房,倒是有上房和下房之分。
韓老夫人惋惜地長歎一口氣。
“娘,問您個事。”溯日突然道。
“啥事?”
“您還記得我小時候有一塊玉佩嗎?”
韓老夫人愣了愣:“玉佩?什麽玉佩?”
“圓形,上麵刻著柿子蒂的花紋。”
韓老夫人皺著眉頭想了半天,搖了搖頭:“不記得了。你有過這玩意兒?”
溯日看著她,目光複雜。
“娘,您再想想。”
韓老夫人揉著眼睛,打了個哈欠:“還是想不起來。”
算了,就知道是這結果。
“娘,我送您迴房休息。”溯日扶起韓老夫人。
韓老夫人一把拉住他:“你要那塊玉佩幹啥?”
溯日沉默了一瞬。
“沒什麽。”他說,“就是忽然想看看。”
“好好的,有什麽好看的。除非你是有用處。”
韓老夫人忽然想到了什麽,一拍手道:“你是不是想拿去當定情信物?難道你看上楊小哥了?”
風馬牛不相及的事,他娘是怎麽聯係到一起的?
溯日張了張嘴,想解釋,又覺得解釋不清。
此刻,他忍不住反省,自己為何要問娘要什麽玉佩!
以她娘這愛捕風捉影的性格,他以後恐怕難有安寧的日子了。
第二天一早,韓家院子裏熱鬧得像趕集。
圓啾把準備好的幹糧一袋一袋往馬車上搬。
大目檢查車輪,往車軸上抹油。
春分在熨燙衣服。
采星抱著三缺一,蹲在角落,依依不捨地跟它說話。
“三缺一,你在家要乖,聽大目的話,別亂跑,別咬人。”
三缺一吱了一聲,舔了舔他的手。
韓老夫人從屋裏出來,頭上戴了頂新買的帷帽,身上穿了件簇新的衣裳,整個人煥然一新。
折月看見她,愣了一下:“娘,您這身……”
“好看吧?”韓老夫人轉了個圈,“昨晚上翻出來的,壓箱底的,一直沒捨得穿。”
花伯從外麵進來,看見她這身打扮,也愣了一下。
“老夫人,您是去遠遊還是去相看人家?”
韓老夫人瞪他一眼:“胡說八道!我是去參加展銷會!”
采星湊過來,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認真點評:“娘像一隻花蝴蝶。”
折月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
東西搬完,人齊了,該出發了。
溯日站在車前,最後確認了一遍人數。
“娘,折月,采星,花伯,我,圓啾,春分,還有……”他看向楊妙妙,“楊知事?”
楊妙妙愣了一下,顯然沒料到會被點名。
“我、我不去。”她連忙擺手,“我還要畫圖。”
“畫什麽圖?”韓老夫人從車裏探出頭來,“去府城也能畫。走,一起!”
楊妙妙張了張嘴,想拒絕,又不知道該怎麽說。
采星忽然跑過來,一把拉住她的袖子。
“楊大哥,一起去吧!府城有好吃的!”
楊妙妙被他拽得一個踉蹌,差點摔倒。
“我……”
“走吧走吧!”采星不由分說,把她往車上拉。
楊妙妙稀裏糊塗地就被拽上了車。
等她坐定,才發現折月正看著她笑。
三輛馬車晃晃悠悠地出了鎮子,沿著官道往北走。
折月與楊妙妙一輛,趕車的是春分。
春分雖是女子,但作為周快手的女兒,她自是趕得一手好車。
溯日獨自一人趕了一輛車,車上全是離江鎮的物產。
韓老夫人、采星和圓啾一輛,趕車的是花伯。
車廂裏,韓老夫人興致很高,一會兒掀開簾子看外麵的風景,一會兒跟采星猜路邊的樹是什麽樹。
采星猜錯了八迴,終於猜對了一棵柳樹,高興得手舞足蹈。
相對於韓老夫人那邊車上的熱鬧,楊妙妙這邊則安靜得有些過分。
她坐在角落裏,抱著自己的圖紙,假裝在研究。
可她根本看不進去。
車廂不大,折月就坐在她對麵。兩個人膝蓋對著膝蓋,稍微動一動就能碰著。
她把圖紙舉高一點,擋住自己的臉。
可擋得住臉,擋不住聲音。
“楊知事。”
折月的聲音從圖紙那邊傳來。
楊妙妙心裏一緊,硬著頭皮把圖紙放下一點:“二小姐有事?”
折月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樣,沒有促狹,沒有捉弄,反而帶著幾分歉意。
“其實我是和你開玩笑的。”
楊妙妙愣住了:“啊?”
“上次說對你有意思,是逗你玩的。”折月說,“我看你一本正經的樣子,就想看看你會不會慌。”
楊妙妙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折月繼續說:“我有喜歡的人。那人不是你。”
楊妙妙呆呆地看著她,腦子還有點轉不過來。
“所以你不用躲著我。”折月收迴目光,看向她,眼裏又帶上了一點笑意,“我把你當弟弟,跟采星一樣。”
弟弟?
楊妙妙低頭看了看自己,又看了看折月。
她想說,我是女的。
可這話堵在喉嚨裏,怎麽也說不出來。
折月見她不說話,以為她還在糾結,又補了一句:“怎麽?被我騙了幾天,生氣了?”
楊妙妙連忙搖頭:“沒有沒有!”
“那就好。”折月靠迴車壁上,伸了個懶腰,“行了,圖紙可以放下了。老舉著不累嗎?”
楊妙妙這才意識到,自己還舉著那張圖紙。
她訕訕地把圖紙放下,心裏卻忽然輕鬆了許多。
原來不是那個意思。
原來是自己想多了。
她偷偷看了折月一眼。折月已經轉過頭去看窗外的風景,側臉在陽光裏安靜又好看。
楊妙妙忽然有些好奇,她說的那個人,是誰?
可她沒敢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