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出什麽事了?”趙有財騰地站起來。
管事嘴唇哆嗦著,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話:“那批油,外頭都在傳,說是匪贓!”
趙有財腦子裏“嗡”的一聲。
“誰說的?什麽匪贓?誰的贓物?”
“鎮上都在傳。”管事的抖著聲音。
“說撫西那邊剿了一夥山匪。山匪交待曾搶過一批官府的物資,物資裏就有桐油。現在匪窩裏不見了這批桐油。官府正在追查贓物流向。”
“不見的那批桐油,數量、品類,跟咱們收的這批一模一樣。怎麽辦呀,老爺。”
趙有財的腿一軟,跌坐迴椅子上。
匪贓?
他收的桐油,是匪贓?
“不、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油是周快手送來的,他連大話都不敢說一聲的人,不會有那個膽子。”
管事快哭了:“老爺,周快手他,他也不知情啊!他是從他媳婦孃家那邊收來的,他媳婦孃家那邊的人,說是從別人手裏買的便宜貨。”
趙有財的眼睛瞪得老大。
從別人手裏買的便宜貨?
那萬一那個“別人”是山匪呢?
他越想越慌,額頭上冷汗直冒。
“官府的人來了嗎?”他一把抓住管事的領子,“抓人了嗎?”
“官府把周快手抓走了。”管事結結巴巴地說。
趙有財鬆開手,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。
完了。
如果官府真的查過來,他收贓物的事就坐實了。到時候別說油沒了,人也要進去。
不,還沒有。
他可以去求救。
安和記的蘇掌櫃。
蘇明遠不是說過,他背後有“貴人”嗎?京裏的人,肯定有辦法擺平這事!
但蘇明遠幾天前就離開離江鎮了,要找到得去兗州。一來一迴最快也要七八天。
七八天時間,官府的人早就上門了!
他又想起葉舉人。
葉規是鎮上唯一的舉人,又曾經當過縣令,跟縣衙那邊一定說得上話。
厚著臉皮找他幫忙,說不定能通融通融?
趙有財往葉家跑。
到葉家門口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葉家的門子說:“老爺去府城參加文會了,走了三天了,下個月才迴來。”
趙有財站在葉家門口,隻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。
葉規不在。
蘇明遠也不在。
他還能找誰?
他忽然想起一個人。
韓溯日。
趙有財的腦子裏有兩個聲音在打架。
一個說:你不能去!你剛跟韓家撕破臉,現在去求他,不是送上門讓人打臉嗎?
另一個說:不去怎麽辦?難道等著官府來抓?
他要是被抓了是會殺頭還是流放?他好不容易攢下來的萬貫家財怎麽辦?
他的小兒子趙寶怎麽辦?
趙有財在原地站了許久,最後還是咬了咬牙,往韓家的方向走去。
他到韓家門口的時候,已經喘得說不出話。
開門的是大目,見了他,愣了一下:“趙老爺?”
“韓、韓鎮丞……”趙有財扶著門框,“韓鎮丞在不在?”
大目迴頭喊了一聲,片刻後,溯日從裏麵走出來。
他站在門口,看著狼狽不堪的趙有財,臉上沒什麽表情。
“趙老爺有事?”
趙有財撲通一聲跪下了。
“韓鎮丞!救命!”
韓家花廳裏,茶香嫋嫋。
趙有財坐在椅子上,整個人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的,滿頭滿臉的汗。
溯日坐在主位上,端著茶盞,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。
“趙老爺慢慢說。”
趙有財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,說到最後,聲音都在抖。
“韓鎮丞,我是真不知道那油可能是匪贓啊!周快手說是他媳婦孃家那邊的油,驗過的,成色也好,我這才收的。”
溯日放下茶盞,看著他。
“趙老爺想讓我做什麽?”
趙有財嚥了口唾沫:“韓鎮丞,您是裏正,又得縣令看重。您能不能幫我去打聽打聽,這油是不是匪贓?”
趙有財懇切聲道:“如果真的是匪贓,您能不能幫我跟縣令說一聲,我也是受人蒙騙,我完全不知情啊!”
“我要是知道是匪贓,借一萬個膽子我也不敢收啊!”
溯日看著他,目光平靜。
“打聽訊息,我可以去。可萬一官府真要查,我攔不住。”
趙有財連連點頭:“我知道,我知道!您隻要幫我打聽清楚,讓我心裏有個底,我就感激不盡了!”
溯日沒說話。
花廳裏安靜了片刻。
趙有財忽然福至心靈,又補了一句:“韓鎮丞,之前修堤的事,是我糊塗。那塊地,您要用,我讓!多少錢您看著給,不給也行!”
溯日抬眼看他。
“趙老爺這話,是跟我談條件?”
趙有財連忙擺手:“不是不是!我是真心想幫忙!那堤修好了,對鎮上好,對我也好。我之前豬油蒙了心,現在想通了!”
溯日端起茶盞,又抿了一口。
“趙老爺,修堤的事,鎮上已經定了新方案。”
趙有財心裏一緊:“定了?怎麽定的?”
“繞開您那塊地。”溯日說,“往上遊走,多繞兩裏地。工期長點,錢多點,但不用求人。”
他愣了一下,腦子裏飛快地轉著。
繞開?
多繞兩裏地?
那他那片地,豈不是成了孤島?
汛期一到,四麵都是水,他那片地還種什麽菜?
他咬了咬牙,又補了一句:“韓鎮丞,我那塊地,白送給鎮上修堤!不要錢!”
溯日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趙有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過了片刻,溯日緩緩開口。
“趙老爺,修堤的事,不是我說了算。新方案已經定了,要走流程。你要是真想幫忙,等新方案批下來,再說。”
趙有財急了:“那、那要多長時間?”
“少則十天,多則半個月。”
趙有財的腦子裏飛快地轉著。
半個月?
等半個月,官府的人早就來了!
他深吸一口氣,忽然又跪了下去。
“韓鎮丞!我求您!那塊地我現在就讓出來,您拿去修堤!不要錢!您幫我去縣衙打聽打聽,通融通融!隻要這事能過去,往後我趙有財絕不再跟韓家作對!”
溯日看著他,目光裏帶著幾分複雜。
過了很久,他才開口。
“縣衙那邊,我可以去幫你問問。”溯日說,“你那塊地,按原來說的,市價兩倍,鎮上征用。”
趙有財愣了一下,“行。就按韓鎮丞說的辦。”
趙有財走後,折月從後堂轉出來。
“大哥,還真讓你算中了,他還真的來求你了。”
溯日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。
“他要不來,堤也能修。多繞兩裏地的事。”
折月笑了:“可他來了。因為他怕。”
溯日沒說話。
折月看著他,忽然問:“縣衙那邊,你真要去?”
溯日放下茶盞。
“去一趟。”他說,“總得讓趙有財放心。”
折月挑眉:“那你去問什麽?”
溯日看他一眼:“去問‘有沒有這迴事’。”
折月愣了一下,然後笑出了聲。
“大哥,你這也太壞了。”
溯日沒理她,起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他忽然停下。
“周快手那邊,安排好了?”
“安排好了。”折月說,“我讓他去躲幾天就迴來。”
溯日點了點頭,推門出去了。
折月坐在花廳裏,端起茶盞,輕輕抿了一口。
趙有財那塊地,終於到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