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周大福就出門了。
他趕著車,慢悠悠地往鎮外走。車上裝著幾個空桶,看起來像是要去拉貨。
路過趙家門口的時候,他放慢了速度,往裏瞅了一眼。
巧了,趙家管事正好從裏麵出來。
“周快手!”管事喊他,“幹啥去?”
周大福勒住韁繩,臉上堆起憨厚的笑:“去趟李家坳,拉點東西。”
“拉什麽?”
周大福猶豫了一下,左右看了看,壓低聲音:“桐油。”
管事眼睛一亮:“桐油?你不是說沒門路嗎?這又是哪兒來的桐油?”
周大福撓了撓頭,臉上的表情有些為難:“這個,不好說。”
管事往他身邊湊了湊,壓低聲音:“周快手,咱倆認識這麽多年,你跟我還藏著掖著?說吧,哪兒來的?”
周大福又猶豫了一會兒,才小聲說:“我媳婦孃家那邊,有幾戶人家榨了油,想賣。可他們不敢走明麵,怕被官府查。正好我家那口子病了,缺錢,我就想著偷偷跑一趟,掙幾個藥錢。”
管事的眼睛更亮了。
“有多少?”
“不多,”周大福說,“五六桶吧。”
“全要了!”管事說,“價錢好商量,比市價高兩成!”
周大福愣了一下:“真的?”
“真的!”
周大福撓了撓頭,有些為難的樣子:“可我已經答應人家了,送去李家坳。”
“李家坳那邊能有多少油水?”管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周快手,咱們是老熟人了,你信我。你拉迴來,我全收,現錢。”
周大福猶豫了好一會兒,終於點了頭:“那行,我拉迴來給您瞧瞧。”
管事笑得合不攏嘴:“成!我等你好訊息!”
周大福一甩鞭子,馬車慢悠悠地走了。
管事站在原地,臉上全是笑。
周大福駕著車,出了鎮子,拐上一條小路。
走了半個時辰,路邊停著另一輛馬車。
車上的人,是花伯。
周大福勒住韁繩,跳下車,走過去。
“花伯,辦妥了。”他說,“管事說全要,比市價高兩成。”
花伯點點頭,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,遞給他。
周大福開啟一看,是幾錠銀子。
“這、這是……”
“辛苦費。”花伯說,“拿著。”
周大福連忙擺手:“花伯,我不是為這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花伯打斷他,“但這是規矩。你出了力,就該拿。”
周大福看著手裏的銀子,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花伯拍了拍他的肩膀,上了自己的馬車。
“迴去吧。”他說,“明天再跑一趟,把油拉迴來。”
周大福點頭,跳上自己的車。
兩輛馬車,一前一後,消失在路的盡頭。
第二天傍晚,周大福的馬車果然拉著一車桐油迴來了。
管事早就等在門口,見他來了,趕緊招呼人卸貨。
驗貨的時候,管事仔仔細細看了一遍,又拿竹簽挑了一點出來,聞了聞,嚐了嚐。
“好油。”他滿意地點頭,“周快手,你這是找著好門路了。”
周大福憨厚地笑:“運氣,運氣。”
管事數了銀子,遞給他。
周大福接過銀子,掂了掂,揣進懷裏。
“管事,往後還有的話……”
“有就送來!”管事說,“有多少要多少!”
周大福點頭,趕著車走了。
管事看著他的背影,臉上的笑怎麽也止不住。
這批油,轉手賣給官府,至少能翻一番。
趙家別院裏,管事把這事稟報給了趙有財。
趙有財聽了,眯著眼睛想了半天。
“周快手?那個趕車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他哪兒來的油?”
“說是他媳婦孃家那邊,有幾戶人家偷偷榨的,不敢走明麵。”
趙有財點了點頭:“油驗過了?”
“驗過了,上好的桐油。”
趙有財又想了想,忽然問:“他沒說賣給誰?”
管事愣了一下:“說了,本來要送去李家坳的。我給攔下來了。”
趙有財的眉頭動了動。
李家坳?
那地方,好像沒什麽收油的大戶吧?
趙有財的疑問隻在腦子裏轉了一圈,就被管事接下來的話衝散了。
“老爺,您是不知道,周快手這一趟拉迴來的油,成色比市麵上那些都好。”
管事眉飛色舞地說,“咱們要是能把他那個貨源攥在手裏,往後可就發達了!”
趙有財的注意力立刻被“發達”兩個字勾走了。
“他那個貨源,問清楚了沒有?”
管事湊近一步,壓低聲音:“我問了。他說是他媳婦孃家那邊的村子,有好幾戶人家合夥榨油,一年能出好幾十桶。隻是那些人家膽子小,怕被官府查到,一直不敢往外賣。”
“膽子小?”趙有財嗤笑一聲,“膽子小好啊,膽子小纔好拿捏。”
他站起身,在屋裏踱了幾步,腦子裏飛快地盤算著。
“這樣,”他說,“下次他再送油來,你跟他套套近乎,把他那個貨源的具體位置問出來。”
“能問出來最好,問不出來也沒關係。先把這批油賣了,讓他嚐到甜頭,往後他就離不開咱們了。”
管事連連點頭:“老爺英明!”
趙有財得意地捋了捋鬍子。
韓家?嗬嗬。
等他這條財路鋪穩了,別說韓溯日那個裏正,就是望春縣的縣太爺來了,也得給他趙老爺幾分薄麵。
三天後,周大福又送了一車油來。
這次比上次還多,整整八桶。
管事驗完貨,二話不說就把錢付了,還拉著周大福喝了一頓酒。
酒過三巡,管事開始套話。
“周快手,你那個貨源,到底在哪個村啊?”
周大福已經有了幾分醉意,說話都有些含糊:“在、在於家灣再往裏走,一個叫青石峪的地方。”
“青石峪?”管事皺眉,“那兒我去過,沒什麽人家啊。”
“有,有。”周大福擺擺手。
“藏在山裏頭,外人不知道。那幾戶人家,祖祖輩輩都住那兒,靠山吃山,種桐樹榨油,攢了好幾年的存貨。”
管事的眼睛亮了:“好幾年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周大福打了個酒嗝。
“要不是家裏那口子病了,急著用錢,他們還不肯賣呢。說留著等漲價,能多賺一筆。”
管事心裏狂喜,臉上卻不露聲色,隻是又給周大福倒了杯酒。
“周快手,你可真是咱們趙家的貴人呐!”
周大福憨憨地笑,一口把酒幹了。
訊息傳到趙有財耳朵裏的時候,他正躺在榻上聽小曲兒。
“青石峪?好幾年的存貨?”
他一骨碌坐起來,眼睛眯成一條縫,裏頭閃著精光。
管事點頭:“周快手是這麽說的。而且我派人去打聽了一下,青石峪那邊確實有幾戶人家,常年不出山,也不跟外頭來往。”
趙有財的呼吸都粗了幾分。
這要是真的,那可就是一座金山啊!
他站起身,在屋裏來迴踱步。
“這批油,趕緊出手。”他說。
“越快越好。賣完了,再去找那個周快手,讓他把青石峪的存貨全拉出來。有多少,要多少!”
“老爺,那價錢……”
“價錢好商量。”趙有財一揮手,“隻要能把這批貨攥在手裏,多花幾個錢算什麽?”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“記住,別聲張。尤其別讓韓家那邊知道。”
管事心領神會:“小的明白。”
接下來的五天,趙有財家熱鬧得像過年。
周大福一車接一車地送油,趙家管事一車接一車地收貨。
前前後後,收了整整五十六桶。
趙有財算了算賬,笑得合不攏嘴。
這批油要是能順利出手,淨賺的銀子夠他再買半個鎮子的地。
更讓他得意的是,韓家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。
趙有財覺得,自己這迴是贏定了。
他甚至開始盤算,等這批油賣了錢,要不要在門口蓋個牌樓,氣氣那家人。
然而,他的美夢隻做到第五天。
第五天傍晚,管事連滾帶爬地衝進書房,臉色白得像紙。
“老、老爺!不好了!”
趙有財正在算賬,被他嚇了一跳:“慌什麽慌!天塌了?”
“比天塌了還糟!”管事聲音都在抖,“那批油,那批油出事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