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夜,楊勉躺在床上,瞪著眼睛望著帳頂。
睡不著。
腦子裏全是白天折月那句話。
“我就是對你有意思。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,笑得那麽好看。
楊勉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裏。
完了完了完了。
她到底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的?
如果是認真的,那自己該怎麽辦?
告訴她“其實我是女的”?
不行。
如果說了實話,那就得全盤交代。
交代她是借了兄長的身份文牒跑出來的。
大哥楊勉小時候生了一場病,落下了病根,身體一直不怎麽好。
後來,在父親的運作下,大哥進了工部,在都水清吏司任從九品知事。
而她本名楊妙妙,是一個閨中待嫁的小姐。
母親有心要將她與三姨家的二表哥湊成一對,說什麽親上加親。
可那二表哥早就有意中人了,是一個姓厲的姑娘。雖然曆姑孃家世差了點,但人家兩個就是兩情相悅呀。
她楊妙妙硬插進去算什麽?那不是生生拆散一對有情人嗎?
她不想當那個惡人。
可母親不這麽想,母親說“兒女婚事,父母之命”,由不得她挑三揀四。
她實在沒法子,正好趕上工部派員來離江勘察水道,兄長被點了名。
兄長從小不愛工部那些圖紙活兒,偏喜歡擺弄琴棋書畫,被父親逼著去衙門,每日愁眉苦臉。
這迴聽說要出遠差,愁得飯都吃不下。
她一聽,心思就活了。
她不一樣。她從小就喜歡這些。
小時候她常扮作大哥溜進工部衙門,一來二去,竟學了不少工匠門道。
圖紙看得懂,算盤打得響,連那些老工匠都誇她有天賦。
所以當大哥苦著臉說“這差事怎麽辦啊”的時候,她脫口而出:“要不我去?”
大哥的眼睛當時就亮了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文牒怎麽辦?”
“你給我啊。”
“被發現怎麽辦?”
“你不說我不說,誰知道?”
“娘那裏你怎麽辦?”大哥問。
“我已經和娘說了,我要去鬆月痷禮佛小住。”
“娘同意了?”
“嗯,我跟她說等我禮佛迴來就去見二表哥。”
“還是太危險了。”
“放心,我讓流霞代替我留在鬆月痷。”
大哥猶豫了兩天,最後還是點了頭。因為他有一首溥平曲正在創作的關鍵時刻。
他把文牒和公服一並塞給她,千叮嚀萬囑咐:“千萬別露餡,千萬別惹事,辦完差趕緊迴來。我這段時間就去神樂署待著。”
她拍著胸脯保證:“放心,我心裏有數。”
就這樣,貼身丫鬟流霞變成了楊妙妙,她楊妙妙變成了楊勉,帶著身份文牒,一路從京城跑到了離江鎮。
現在讓她頭疼的不是父母發現了後果會有多嚴重,那都是以後的事。
眼下最要命的是折月。
繼續裝糊塗?那豈不是在騙人家姑孃的感情?
可是如果不裝糊塗,那就要坦白。
韓鎮丞,他要是知道楊勉是個假的,上報上去,楊家肯定要擔責,兄長肯定會被問責,說不定還要吃官司。
一想到這裏,楊勉,不,楊妙妙就覺得頭皮發麻。
她把臉埋得更深了。
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?
要不,明天開始躲著她?
可是住在同一個屋簷下,怎麽躲?
要不,假裝有事,提前迴京城?
可是河道還沒勘察完,怎麽迴?
楊妙妙把頭埋進被子裏,發出一聲悶悶的哀嚎。
窗外,月亮悄悄躲進了雲裏。
第二天,楊妙妙頂著兩個黑眼圈,磨磨蹭蹭地走進飯廳。
韓老夫人已經坐下了,正啃玉蜀黍。
采星在吃一個比臉還大的肉包子。
折月還沒來。
楊妙妙鬆了口氣,挑了個離折月常坐的位置最遠的地方坐下。
剛坐下,門簾掀開,折月走了進來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青綠色的衣裙,頭發簡單挽起,耳邊垂著一小縷碎發。
進門先往桌上掃了一眼,目光落在楊妙妙身上,嘴角微微彎了彎。
然後她走到楊妙妙旁邊的位置,坐下。
楊妙妙:“……?”
她明明挑了個最遠的位置,折月為什麽非要坐過來?
飯廳裏那麽多空位!
折月拿起筷子,看了她一眼:“昨晚沒睡好?”
楊妙妙看了一眼,趕緊移開目光。
她幹巴巴地笑了一聲:“還、還行。”
“眼睛下麵青的。”折月夾了一筷子鹹菜放進她碗裏,“多吃點,補補。”
楊妙妙低頭看著碗裏多出來的鹹菜,心跳得飛快。
她給我夾菜。
她剛才盯著我看。
她是不是又在暗示什麽?
楊妙妙偷偷抬眼,想看看折月的表情,結果正好對上折月的目光。
折月正在看她,眼裏帶著笑。
那笑容,怎麽看怎麽意味深長。
楊妙妙趕緊低下頭,埋頭吃鹹菜,再也不敢抬眼。
采星從包子裏抬起頭來,忽然來了一句:“楊大哥,你的耳朵怎麽這麽紅?”
楊妙妙一口菜差點嗆進鼻子裏。
這次救她於水火的,還是溯日。
他姍姍來遲。
才坐下,采星就湊了上去。圓滾滾的大眼睛上下打量了大哥一番。
“大哥,你在生氣?”
明明溯日一臉平靜,跟平常沒什麽兩樣,也不知道他是怎麽看出來的。
溯日確實在生氣。
被趙有財氣的。
昨天晚上他親自去了趟趙家。
趙有財不在。管家說,老爺去縣城了,不知道什麽時候迴來。
今天一早,溯日讓大目去趙家門口守著。
大目迴來說:“趙老爺在家呢,我親眼看見他在院子裏喂鳥。”
溯日又去了。
這迴管家倒是出來了,可一開口就是滿臉歉意:“韓鎮丞,實在不巧,老爺病了,不能見客。您有什麽事,跟我說,我替您轉達。”
溯日壓著火氣,把來意說了。
修堤的事,占趙有財的地,他按市價兩倍補償。堤修好了,趙家在江邊的地以後也不會再受澇,這是雙贏的事。
管家點頭哈腰地進去稟報。
過一會兒,他出來了,臉上的笑容比方纔還殷勤幾分。
“韓鎮丞,我家老爺說了,他那片地和那幾間黃泥屋,是他早年發家的地方,也是趙家的風水寶地。動不得。多少錢都不賣。”
溯日看著他:“那要是鎮上出麵征用呢?”
管家賠著笑:“韓鎮丞,您征用也得有個由頭是不是?咱趙家那片地又不在河道範圍內,您憑什麽征?”
頓了頓,他又補了一句,“我家老爺還說了,您要是想修堤,往上遊修去。他那片地,您就別惦記了。”
聽到這裏,韓老夫人第一個炸了。
“趙有財這個老東西!不識大體,糊塗透頂,看來是又欠教訓了。”
溯日還沒說什麽,折月立即道:“我倒是有辦法給他點教訓,就是見效沒那麽快。”
畢竟生意上的事,成敗不在一時。
楊妙妙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又嚥了迴去。
趙有財那塊地,正好卡在關鍵位置。他不鬆口,這堤就修不成。堤修不成,上遊的淤積就解決不了。
淤積解決不了,不管是赤馬舟還是沙船都過不了。
楊妙妙在心裏把各種方案過了一遍,越想越覺得無解。
除非......
她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。
“韓鎮丞。”她開口。
“趙有財這個人,有什麽把柄嗎?”
溯日看向她,目光裏帶著幾分意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