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勉跟著溯日,一路往江邊走。
走出老遠,她纔敢迴頭看了一眼,折月已經不見了,大概是迴家了。
她長長地舒了口氣。
兩人走到江邊,溯日停下腳步。
“這一段。”他指著江麵,“楊知事這幾日勘察下來,可有什麽想法?”
楊勉定了定神,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。
江麵在這裏拐了個彎,水流變緩,岸邊淤積了不少泥沙。幾棵老柳樹歪歪斜斜地長在岸邊,根係裸露,搖搖欲墜。
“這一段河道,淤塞得厲害。”楊勉說,“平時過些小船倒還好。如果要過赤馬舟和沙船,這段必須疏通。”
溯日點頭:“怎麽疏?”
楊勉蹲下身,撿了根樹枝,在沙地上畫起來。
她畫完之後,用樹枝點了點那幾個地方。
“這裏,這裏,還有這裏。這三處淤積最嚴重的地方,需要挖深。”
她一邊點一邊說,“挖出來的泥沙可以用來加固堤岸,就是您之前帶人修的那段。”
她指了指上遊的方向:“另外,那幾棵老柳樹得砍掉。根係已經把堤岸紮鬆了,再漲幾次水,這一段肯定要垮。”
溯日看著她在沙地上畫的圖,沒有說話。
楊勉繼續說:“砍了樹之後,得種上新的。不能種柳樹,柳樹根太淺。要種蘆竹,蘆竹根深,能固土。”
“還有,這一段彎太急,水流不暢。最好能在彎道外側砌一段石堤,把水勢往中間逼一逼。石料不用太好,就地取材就行,咱們離江鎮有的是石頭。”
她說完,抬起頭,看向溯日。
溯日正看著她,目光裏帶著幾分意外。
“楊知事倒是熟悉。”他說。
她愣了一下,然後道:“我來之前看過些資料。”
她輕咳一聲,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謙虛一點:“其實也不是很熟,就是,看得多了,自然就知道一些。”
溯日點點頭,沒再追問。
他指了指沙地上的圖:“你說的這些,要多少工期?多少人工?”
楊勉想了想:“如果人手夠,兩個月能完工。人工的話,加上挖沙、運石、砌堤,至少得五十人。”
溯日沉默片刻,點了點頭。
“楊知事心裏有數就好。”他說,“等圖紙到了,咱們再細算。”
楊勉愣了一下:“您怎麽知道我要圖紙?”
溯日看了她一眼,語氣淡淡:“你昨晚讓大目送信,我聽見了。”
楊勉的臉微微發熱。
她讓大目送信的時候已經很晚了,以為大家都睡了,沒想到溯日還沒睡。
“那個……”她解釋道,“我是讓人去京裏要兩份圖紙。一份黃淮水利圖,一份望春縣的地下水文圖。有了這些,勘察起來更準。”
溯日點點頭:“應該的。”
他頓了頓,忽然問:“楊知事家裏,在工部有熟人?”
楊勉心裏一緊。
她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。
工部的圖紙,尤其是黃淮水利圖,不是什麽人都能要到的。她讓兄長去拓印,說得輕巧,可一個普通人家,哪有這個門路?
她支支吾吾道:“也、也不是什麽熟人。就是,家父以前在工部待過,認得幾個人。”
溯日看著她,目光平靜。
“楊知事家學淵源。”他說。
楊勉分辨不出這話是誇她,還是別的什麽意思,隻能幹笑兩聲:“韓鎮丞過獎了。”
溯日沒再說話,轉身沿著江邊往前走。
楊勉跟上去,心裏直打鼓。
她剛纔是不是露餡了?
應該沒有吧?
她說的都是實話,父親確實在工部待過,確實認得人。
隻是沒說是侍郎罷了。
兩人沿著江邊走了一段,溯日忽然停下腳步。
“這一段。”他說,“楊知事看看。”
楊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
這一段江麵比剛才那段寬,水流也急一些。岸邊是一片空地,長滿了荒草。
“這一段倒是沒什麽淤積。”楊勉說,“水流急,泥沙存不住。”
溯日點頭:“這一段往下,就是新橋渡口。”
楊勉順著江麵往下看,隱約能看見渡口的影子。
“那這一段問題不大。”她說,“主要就是剛才那一段,還有渡口那邊,渡口的堤壩是您修的?”
溯日點頭:“五年前修的。”
楊勉走近看了看,堤壩修得規整,石塊壘得嚴實,一看就是用了心的。
“韓鎮丞懂這個?”她有些意外。
“不懂。”溯日說,“是請了懂的人來修的。我隻是出人出力。”
楊勉點點頭,心裏對這個人又多了幾分認識。
能幹實事,不搶功勞,這樣的人不多見。
兩人又往前走了幾步,楊勉忽然皺起眉頭。
“等等。”她蹲下身,伸手撥開岸邊的荒草。
溯日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草叢下麵,隱約露出一道石埂,沿著江岸延伸出去,一直沒入前方的菜地裏。菜地後麵是幾間黃泥屋子。
楊勉站起身,順著石埂的方嚮往前走了十幾步,臉色漸漸凝重起來。
她蹲下又看了看,確認自己的判斷。
“韓鎮丞,這一段的地,是誰家的?”
溯日看了一眼:“趙有財家的。”
楊勉指著那道石埂:“這是堤壩的舊址。如果我沒看錯,這一段江岸原本是有堤的,後來被填平了,改成了菜地。”
溯日眉頭微皺。
楊勉繼續說:“咱們剛才說的那段淤積,就是因為這裏沒了堤壩。江水到了這一段沒了約束,流速變慢,泥沙就沉下來了。如果能把這道堤恢複起來,上遊那段淤積的問題能解決一大半。”
溯日看著那片菜地,沉默片刻。
“要恢複這道堤,得占多少地?”
楊勉目測了一下:“至少兩丈寬,沿著江岸往上遊走,大概……二三十丈長。”
兩人又沿著江邊往前走了一段,把整個河段都看了一遍。
楊勉越看越覺得,這道石埂是關鍵。
如果能把堤恢複起來,上遊的淤積問題能解決大半。如果不能......
她偷偷看了一眼溯日。
溯日臉上沒什麽表情,隻是認真地聽著她說話,偶爾問一兩個問題。
二人這一走,就走了一上午。
溯日還有事要辦,楊勉先迴了韓家。
圓啾把飯菜熱在鍋裏,端出來還是熱騰騰的。
楊勉一邊吃飯,一邊想著上午的事。
正想著,折月從外麵走進來。
“楊知事迴來了?”她笑盈盈的,“上午累不累?”
楊勉看見她,手裏的筷子差點掉了。
“不、不累……”
折月在她對麵坐下,托著腮看她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說,“明天要是有空,咱們再去鎮上逛逛?”
楊勉差點被飯嗆到。
“二小姐,我、我明天要畫圖……”
“哦。”折月點點頭,看起來有些失望。
“那後天呢?”
楊勉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什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