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時,韓家。
韓老夫人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不是因為擔心溯日還沒迴家,而是因為,晚上沒吃飽。
早知道剛才應該多吃點。
她歎了口氣,正要翻身,忽然聽見外麵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。
那聲音很輕,像是貓踩在瓦片上。
但她在這院子裏住了二十多年,知道貓踩瓦片是什麽聲音。
這不是貓。
她悄無聲息地坐起來,側耳傾聽。
聲音來自後院。
她躡手躡腳地下床,不想被地上的鞋子絆了一下,差點摔了個狗吃屎。
應該沒有驚動外麵吧?
她赤腳走到窗邊,輕輕推開一條縫。
月光下,後院牆頭上蹲著一個人影。
那人影蹲了片刻,忽然一躍而下,落入院中。
緊接著,又有兩個人影翻牆進來。
三個。
韓老夫人在床頭摸了摸,摸出一張黃符。
這個時候就不整那些虛頭巴腦的了。她把黃符放下,摸出一個小瓷瓶。
這裏麵的量可是符紙上的十倍都不止。
她拿著瓶,正要推門出去,忽然聽見外麵傳來一聲悶響。
緊接著是重物落地的聲音。
她推開一條門縫往外看。
院子裏,三個黑衣人已經躺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
花伯站在他們旁邊,手裏拿著一根擀麵杖。
月光照在他臉上,神情淡淡的,像是剛拍死了三隻蚊子。
韓老夫人推門出去,壓低聲音:“老花?”
花伯迴過頭,行了個禮:“老夫人,吵著您了?”
韓老夫人看看地上的三個人,又看看他手裏的擀麵杖,張了張嘴,半天憋出一句話:
“你大半夜的拿著擀麵杖幹啥?”
花伯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家夥,似乎也有些意外。
“順手。”他說。
“這三個人死了?”
“沒有。”花伯蹲下身,翻了翻其中一個人的衣襟,“打暈了。”
他借著月光看了看,眉頭微微皺起。
“老夫人,您先迴屋。”他說,“這裏老奴來處理。”
韓老夫人忽然問:“他們來幹啥?”
“老奴也不知,反正不是來散步的。”
韓老夫人福至心靈:“會不會是來找東西的?”
聽到韓老夫人主動問起,花伯一向半眯的眼睛陡然睜大:“老夫人想起什麽了?”
“嗯?”韓老夫人沒聽懂。
“您有沒有藏了個什麽東西,比如玉佩之類的。他們會不會是來找這個的?”
花伯耐心地徐徐引導。
“柿蒂紋的圓形玉佩,上麵有四瓣柿子蒂。”
“玉佩?柿子?”
望著老夫人迷茫的神色,花伯就知道她什麽也沒想起來。
他忽然有些心灰意冷。
片刻後,他斂了斂心神,說道:“老夫人先迴屋歇著吧。這事,老奴會跟大爺稟報。”
韓老夫人點點頭,轉身往迴走。
走了兩步,她又迴過頭:“老花。”
“嗯?”
“那根擀麵杖明天還能用嗎?”
花伯低頭看了看手裏沾了血的擀麵杖,沉默了一瞬。
“洗幹淨了,應該還能用。”
韓老夫人放心了:“那就好。圓啾做的擀麵條可好吃了。”
她打了個哈欠,迴屋睡覺去了。
花伯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,忽然輕輕歎了口氣。
然後他低頭看著地上的三個人,低聲說了一句:
“算你們走運。”
此時的新橋驛站。
被綁的鏢師叫周虎,是大盛鏢局的鏢師。
他今年三十四歲,幹鏢行十三年,身上有大大小小的傷疤二十多處。
他被關在驛館後麵的牢房裏,手腳都被綁著。
他渾身是傷,但他一聲不吭。
走鏢這麽多年來他挨過比這更狠的打。
現在他腦子裏一直轉著一個念頭:他娘要是知道他出事了怎麽辦。
他娘住在兗州鄉下,今年六十七,腿腳不好,走路要拄拐。他每個月托人捎二兩銀子迴去,雷打不動。
這月剛捎出去五天。
下個月的呢?
他不知道。
柴房門開了。
韓溯日站在門口,將一瓶傷藥放在地上。
周虎看了他一眼,沒吭聲。
“府城的判官還要幾天才能到。”韓溯日說,“這幾天你在這兒待著,一日三餐有人送。”
周虎低著頭,忽然開口:“能,能幫我捎個信嗎?”
“給誰?”
“我娘。”周虎的聲音有些啞,“就告訴她,我出趟遠門,下個月的錢可能晚幾天,讓她別擔心。”
韓溯日看了他一會兒,點了點頭。
“我讓人去辦。”
周虎抬起頭,張了張嘴,想說句謝謝,但最後隻憋出一個字:
“嗯。”
韓溯日轉身要走,周虎忽然又開口:
“那小子,家裏還有什麽人嗎?”
韓溯日腳步頓了頓,知道他說的是那個死了的腳夫。
“有個老孃。”
周虎沒再說話。
柴房裏安靜了很久。
久到韓溯日已經走出去了,周虎才低著頭,輕輕說了一句:
“對不住。”
第二天韓家的早飯桌上,多了一個話題。
“昨晚有人翻牆進來了?”采星眼睛瞪得溜圓,“我怎麽不知道?”
“你睡得跟豬一樣,知道纔怪。”折月說。
采星不服氣:“你不也睡得像豬?”
“我隻是比你晚到了那麽一點點。”折月看向花伯,“我到的時候就看見花伯和大目把那三個人往柴房那邊拖。”
韓老夫人聽了後不知道聯想到了什麽,突然一陣惡寒,飛快地將手裏的包子扔進蒸籠裏,然後看向花伯:“那三個人呢?”
“在馬廄。”花伯說,“大爺說,這事他來處理。”
“真的嗎?”
“真的。”
韓老夫人看向溯日。
老花以前當過小偷,人品未必實誠。
但溯日不同,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孩子,品行如何,她是知道的。
溯日帶著安撫的神情,朝韓老夫人點點頭。
韓老夫人重新撿起包子,狠狠地咬了一口。
實在是太餓了。以後不管發生什麽天大的事,晚飯一定要吃飽!
采星還在追問:“那他們來幹啥的?偷東西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溯日說,“等他們醒了,問問就知道了。”
話音剛落,大目跑進來:“老夫人,柳公子又來了!”
韓老夫人把最後一口包子放進嘴裏:“今天可沒有雞腿哦。”
這次柳文允不是來吃雞腿的。
他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好,見到溯日,直接開門見山:
“韓鎮丞,昨晚是不是抓了三個人?”
溯日看了他一眼:“柳公子訊息倒快。”
柳文允深吸一口氣:“那三個人,是我的人。”
飯桌上安靜下來。
溯日放下碗,緩緩開口:“柳公子的人,大半夜翻我韓家的牆,是什麽意思?”
柳文允看向他,眼神複雜。
片刻後,他忽然對著韓老夫人深深一揖:
“老夫人,昨晚的事,是我的錯。那三個人,是我派來保護您的。”
韓老夫人愣住了。
“保護我?”
柳文允直起身,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尷尬還是憋屈。
“昨日街上有人鬧事死了人。死的還是馬幫的人,我擔心他們的人會上門來找韓鎮丞鬧著要公道。”
花伯目光灼灼問道:“為何我之前沒在你身邊見過這三個人?”
“那三個人是家父新安排的護衛,他們來離江鎮,是想……”
他頓了頓,撓了撓頭,又看了一眼溯日。
“是想看看,韓家有沒有什麽麻煩。”
韓老夫人抓抓頭:“你父親認識我?”
柳文允感到一道沉重的目光壓了過來。
是溯日。
那目光很平靜,卻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威壓感,就像上次他跟隨父親去宮裏參加太後壽宴時,遇到的那些貴人。
柳文允索性攤牌,從袖中取出一封信,呈給韓老夫人。
“這是家父昨日纔到的親筆手書。您看了便知。”
韓老夫人接過信,展開來看。
信上的字跡端正有力,寫得不長,但意思很清楚。
十五年前,望春縣郊外,柳元白遇刺,身受重傷,躲入一處破廟。當時有一年輕婦人路過,用一顆藥丸救了他的命。後來他多方打聽,才知道那婦人落戶在離江鎮,人稱韓仙師。
他本想登門道謝,卻因公務緊急調任,此事一拖就是十六年。
如今聽聞新橋水驛重啟,離江鎮或將不太平,他放心不下,特派三名護衛前來,暗中照應。若有不妥之處,望韓老夫人念在他一片赤誠,莫要怪罪。
韓老夫人看完信,皺起眉頭,努力迴想。
半晌,她緩緩開口:
“我記不起來了。”
柳文允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