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五年前?望春縣?”
不管韓老夫人如何使勁想,腦子裏依舊一片空白。
她記得的事本來就不多,何況還是十五年前。那時候溯日七歲,折月才兩歲,采星還沒撿到。
為了養活兩個孩子,她確實到處跑過,因為有些藥材離江鎮就是沒有,她有什麽辦法。
可救過人?
她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了。
她把信遞給溯日,小聲說:“你看看,我救過人嗎?”
溯日接過信,仔細看了一遍。
他的眉頭微微皺起:“令尊有心了。那三個人,柳公子待會兒可以領迴去。”
他頓了頓,又說:“不過往後若有照應,還請走正門。韓家的牆,不太結實。”
麵對救父的恩人和救自己命的恩人,柳文允還能說什麽?再也擺不了京城貴公子的架子,隻得點頭稱是。
韓老夫人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,又想起什麽:“對了,你吃了沒?”
柳文允一愣:“啊?”
“沒吃的話,進來吃個早飯再走。圓啾今天蒸了大包子,豬肉白菜餡的,可香了。”
柳文允張了張嘴,想說不用了,但話還沒出口,肚子先叫了一聲。
韓老夫人哈哈大笑:“行了行了,別客氣了。大目,去把那馬廄裏的三個人也叫進來,一起吃!”
大目應了一聲,跑出去了。
一會的功夫,柳文允帶著三個鼻青臉腫的護衛,坐在韓家的院子裏,一人手裏捧著一個大包子,吃得滿頭大汗。
柳文允一邊吃一邊暗讚包子太好吃了,還抽空瞄了一眼楊勉。
三個護衛則是一邊吃一邊偷偷瞄花伯。
采星蹲在旁邊,好奇地看著他們。
“你們疼嗎?”他問。
三個護衛對視一眼,沒說話。
“花伯打的,肯定疼。”采星自顧自地說,“他打人可厲害了,上次打那個誰,臉腫了三天。”
柳文允默默咬了一口包子,沒接話。
采星又湊近了一點,壓低聲音問:“你們真的是來保護我孃的?”
一個護衛點點頭:“是,少爺。”
采星想了想,忽然說:“那你們可得好好保護。”
他看了看四周,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:“我娘可重要了。大哥說,她是咱家的寶。”
護衛們連連點頭。
其中一個護衛小聲說:“少爺放心,我們一定保護好老夫人。”
采星滿意地站起來,拍了拍手,轉身跑了。
夜深了。
韓家宅院靜悄悄的,隻有西廂書房的窗戶還透著光。
花伯推門進去的時候,溯日正坐在案前,手裏拿著一封信。
柳元白的那封信。
“那柳元白的事,你怎麽看?”溯日問。
花伯想了想:“柳元白此人,老奴聽說過一些。寒門出身,入仕二十餘年,從地方小吏做到四品京官,靠的是實打實的政績,不是攀附鑽營。風評不錯,是個能吏。”
“能吏。”溯日咀嚼著這兩個字,“那他這封信,是真心道謝,還是另有所圖?”
花伯沒有接話。
這個問題,他答不上來。
畢竟老夫人施藥救人也不是一次兩次,自己當年也是被她所救。至於柳元白是否真被老夫人救過,這事他也不好說。
“大爺當時沒跟在老夫人身邊嗎?”
“七歲時我在建安書院上學,娘經常一個人去望春縣的莽山采一種叫空星草的藥,用於煉製小兒咳疾的藥丸。”
好了,當時隻有兩個當事人。一個人不記得,另外一個說的是真是假也無從辨別了。
溯日站起身,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。
“三個護衛,說是暗中保護。”他背對著花伯,聲音淡淡的,“可他們翻牆進來的時候,連招呼都不打一聲。這算哪門子保護?”
花伯沉默片刻:“也許,是想先探探底。”
“探什麽底?”
“韓家的底。”
溯日轉過身,看向花伯。
燭火映在他臉上,那雙眼睛在光影中顯得格外幽深。
“花伯,你說實話。”他慢慢開口,“這些年,你是不是一直在查什麽?”
花伯沒有否認。
他站在那裏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忽然撩起衣擺,直直地跪了下去。
溯日臉色一變,伸手去扶:“花伯!”
“大爺。”花伯跪在地上,抬起頭,渾濁的眼睛裏透著一種說不清的光芒。
“有些事,老奴瞞了您很多年。今晚,老奴想跟您說清楚。”
溯日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看著花伯那張蒼老的臉,忽然意識到,這個在他家待了十年的老人,今天要說的,恐怕不是什麽小事。
他收迴手,迴到案前坐下。
“說吧。”
花伯跪在地上,緩緩開口。
“老奴本名花無期,是江湖隱世門派入劍門的人。”
溯日點頭。
花伯的真實身份,早在他賣身進韓家的那天就全盤相告了。
“當時老奴說是為了感謝老夫人的救命之恩,故而賣身報恩。這其實隻是老奴賣身的其中一個原因。另外一個……”
花伯的聲音變得低沉緩慢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“老奴有一個小師妹,叫宋紅。”
“二十三年前,師門接到一個任務。奉命保護一個人。”
“誰?”
“當時的太子妃。”
溯日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“師門派了三個人下山,小師妹是其中之一。”
“去的時候師妹是不樂意的,隻是師命難違。沒想到,沒過多久她就給我飛鴿傳書。她說她與太子妃脾性相合,二人拜了姐妹。”
“我不放心,擔心她被人利用。便下山去太子府找她。她不肯跟我迴山門。她說她要等太子妃的孩子出生,她要做孩子的幹娘,她還要護著孩子平安長大。”
“我拗不過她。自己迴了山門。”
“一年後,太子府出事了。”
溯日的手,慢慢握緊。
“太子妃將孩子托付給了小師妹,自己迴了太子府。”花伯垂下眼簾。
“小師妹帶著孩子一路逃亡,被殺手追殺。她給我傳信,說自己中了毒,準備去藥王穀求藥,讓我速來接應她。”
花伯的聲音帶著難以壓製的波動:“收到信後我立即下山了。”
“三天後,我在離藥王穀三十裏外的瀾川河邊上發現她的屍體。”
“……她被一箭穿胸而亡。”
溯日沒有說話,屋子裏隻有燭火跳動的聲音。
“孩子呢?”
“生死不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