雖然韓老夫人憑的是過往經驗看出楊勉的女兒身份,韓家其他人雖覺荒唐,卻又不約而同選擇了相信。
畢竟韓老夫人偶有幾分奇異直覺,且每每事後印證,竟都奇準無比。
早飯時,楊勉總覺得有人在看她。
她抬頭,采星正咬著燒餅,眼睛直直地盯著她。
她低頭,喝完粥再抬頭,韓老夫人也在看她。
她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臉,又清了清嗓子,朝為她盛粥的折月道謝:“謝過韓大東家。”
折月把粥放到她麵前,微微一笑:“不必客氣,在家可以喚我折月。”
“不可,不可。”楊勉連連擺手,“那可太失禮了。”
她想了想,又拱了拱手:“二小姐,往後我便這樣喚您如何?既不唐突也不顯得生分。”
折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直看得楊勉心裏有些惴惴不安時,終於聽到一句迴應:
“隨便你。”
“娘,您昨天說的蛇妖白素貞的故事,跑到我夢裏去了。”采星咬了一口燒餅,嘴裏含糊說道。
“我夢到白素貞和一個假扮男子的女人生了一窩蛇寶寶。那些蛇到處亂爬,爬到了我的腳上,冰冰涼涼的,把我嚇醒了。”
正在低頭喝粥的楊勉聞言手微微一抖,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。
“什麽冰冰涼涼?”折月打趣,“星寶,你不會尿床了吧!”
采星鼓著腮幫子大聲反駁:“我才沒有!我已經長大了!”
折月捏著他的臉笑問,“既然長大了為何不去書院上學?”
“那是……那是因為書院的飯不好吃。”
“你是去讀書的還是去吃飯的。”折月恨鐵不成鋼地敲了一下他的頭。
采星捂著頭,大聲道:“二姐你這個母老虎,小心嫁不出去!”
韓老夫人一邊護住采星,一邊安撫眼看就要暴怒的折月。
“好了,別鬧了,家裏還有客人在。”
客人楊勉放下筷子,一臉真誠地求教:“敢問,母老虎是何意?可是說二小姐像老虎一樣威風?”
采星探出腦袋,伸出一根手指頭,認認真真地指向折月。
“就是她這樣的,長得好看,但是會咬人。”
頓了頓,又補充道:“不對,是會打人。”
楊勉不禁掩唇一笑。
眼看折月就要去抄雞毛撣子,家主溯日咳嗽了一聲。
房間裏立即安靜下來。
就連楊勉都莫名感覺到一絲威壓。
“吃飯。”
即便在家主的威壓下,這頓早飯也隻安靜了半刻鍾。
“建……溯日,你昨天怎麽迴那麽晚?”愛邊吃邊聊的韓老夫人重新開啟了一個話題。
“昨日建安書院後巷的牆突然倒塌,我過去處理一下。”
“哎呀,那有沒有砸到人?”韓老夫人緊張地問。
“沒有。”采星爽利地迴答。
“你怎麽知道的?”溯日看向采星。
“因為我當時就在那,轟隆好大一聲響呢。”
“你為什麽在那?”折月忙問。
“追三缺一過去的。”采星說完望向大哥哥,“大哥,好好的牆怎麽就倒塌了?我記得離江鎮兩個月沒下雨了。難道這牆也像駱駝一樣可以蓄水?”
“是蟲蟻蛀空了牆體。”溯日說完,警告采星,“以後不要一個人亂跑。”
“好的,大哥。”乖寶寶采星點頭。
這事在采星這裏就此翻篇了。
溯日放下碗筷,正要說話,院門外忽然傳來叩門聲。
跑得快的大目開了門,又將人迎了進來。
是柳文允。他身後跟著一個隨從,手裏提著兩個大盒子。
走在前麵的柳文允,臉上帶著,笑容?
對,笑容。
雖然笑得有點僵硬,有點像被人用刀架著脖子逼出來的,但確實是笑容。
折月向來聰明,看到柳文允臉上仍未消下去的青腫,她扭頭問采星:“這是和你們打架的那個?”
“確切說是捱打的那個。”韓老夫人在旁悄聲補充。
采星點點頭:“對,就是他。”
“他來幹什麽?”韓老夫人奇怪。
畢竟當時這小子不僅搬出了老爹,還撂下狠話,一副仇結大了的樣子。怎麽就突然送禮上門了?
采星想了想:“可能是來道歉的。”
“道歉?”折月像聽了個笑話一樣頓時樂了,“把他打成這樣,他來道歉?”
柳文允進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他深吸一口氣,大步走進來,對著韓老夫人一揖到底:
“老夫人,前日是晚輩無禮,特來賠罪!”
韓老夫人被他這一出整懵了。
以為會興師問罪的人,結果來了個負荊請罪,你說讓人懵不懵?
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:“啊,哦,沒事沒事,年輕人嘛,不打不相識嘛。”
她偷偷扯了扯采星的袖子,小聲問:“他是不是腦子有問題?”
采星搖搖頭。他也不知道。昨天還跋扈得很穩定,今天,他也看不懂。
韓老夫人:“會不會是他聽說了我韓仙師的威名,害怕了?”
采星點頭:“一定是這樣。”
柳文允:“……”
我聽得見。
而且我到底在幹什麽?!
柳文允一邊維持著揖禮的姿勢,一邊在心裏瘋狂咆哮。
我為什麽要來道歉?!
我堂堂通政使司之子,給一個鄉野村婦道歉?!
傳出去我還要不要臉了?!
可是......
他想起那堵轟然倒塌的牆。
這恩情,不還,心裏過不去。
柳文允咬了咬牙,把腰彎得更低了些。
算了,反正都來了,丟人就丟人吧。
他柳文允混是混,可也是個恩怨分明的人!
折月看著眼前這個彎腰賠罪的京城公子,眼裏滿是驚奇。
她湊到溯日耳邊,小聲問:“大哥,這人真的是柳通政的兒子?”
溯日點點頭:“身份文書確認過,是真的。”
“那怎麽,”折月指了指柳文允,“這樣?”
韓老夫人插嘴:“可能是被我仙師風範嚇服的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“那就是被花伯嚇服的。”
折月:“……”
有道理。
采星走到柳文允麵前,仰頭看著他:
“你為什麽要來道歉?”
柳文允直起身,看著眼前這張認真中帶著好奇的臉,一時不知該怎麽迴答。
說“因為你救了我”?
好像有點丟人。
說“因為我良心發現”?
好像更丟人。
他憋了半天,最後憋出一句:“因為,因為我想吃你家的飯。”
全場安靜。
韓老夫人愣了愣,然後一拍大腿:“哎呀!這孩子實誠!來來來,坐下一起吃!”
采星點點頭:“那你多吃點。”
柳文允:“???”
他張了張嘴,想說我不是這個意思,但看著韓老夫人熱情招呼的樣子,又看看采星那雙亮晶晶的眼睛,到嘴的話又嚥了迴去。
算了,吃就吃吧。
反正都丟人了,不差這一頓。
於是,韓家的早飯桌上,又多了一個人。
柳文允坐下後,才發現楊勉。
這張臉。
好熟悉。
他一定在哪裏見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