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是女孩子?”
溯日、折月、采星齊齊看向韓老夫人。
花伯也停下手裏的事,抬頭望過來。
“對,沒錯。”
韓老夫人點頭的同時抬手。
折月以為她要拿符籙燒了求證,連忙按住她的手:“娘,符籙玩玩就好。這可是大事。”
韓老夫人抽出手,抓了抓脖子上發癢的地方,有些不高興:“我的符籙可厲害了,上次......”
“娘,”溯日打斷她,“您怎麽知道她是假的?”
“她就是個女的呀,你們沒看出來?”
折月搖頭:“娘,您怎麽看出來的?”
韓老夫人伸出兩指,點點自己的眼睛:“用眼睛看的。”
溯日也不信:“她的文書我看過,身份牒也核對過,不似作假。”
“娘,您為什麽能用眼睛看出來?”采星倒對韓老夫人的話毫不懷疑。
“因為我見得多啦。”韓老夫人驕傲地揚起下巴。
此話一出,大兒子和二女兒同時投來懷疑的目光。
隻有小兒子眨巴著眼睛,滿眼崇拜與期待。
“真的。在我家鄉,有個能把人裝進盒子裏的東西,那裏麵常有人女扮男裝。最有意思的是,有一條修煉千年的白蛇名叫白素貞,她愛上了一個女扮男裝的人呢!”
韓老夫人說完又自我懷疑了一下,“不過後來好像又有人說那人是男的,我也記不清了。”
溯日與折月對視一眼,相視一笑。
娘連自己叫什麽都不記得,又怎麽會記得一條蛇的名字。
可見又是隨口瞎編的。
至於娘口中的家鄉,大概率是在一個山穀裏。山穀裏種藥,人們靠看病賣藥為生。
至於那個名為仙界的家鄉,他們不是不信,而是沒辦法相信。
那些事物聽起來都太過匪夷所思。
能坐幾百人的飛天大鳥,能載人入海的鐵魚,能一日千裏的車……
可老母親又二十年如一日信誓旦旦,說那兒的一切都是真的。
這讓他們信也不是,不信也不是,無奈又無解。
韓老夫人心中著急,想多解釋些盒子的原理,可越用力想,越記不起來。
“娘,快停下。”許是被娘親痛苦的神色嚇到,一向沉穩的溯日聲音都顫了。
“娘,別著急,不用特地想去,哪天您想起來了再告訴我們,好嗎?”折月將韓老夫人摟進懷裏,輕拍她的背,柔聲勸慰。
采星對盒子的原理不感興趣,對盒子裏的故事卻很感興趣。
他一邊給韓老夫人輕柔地推按太陽穴,一邊忍不住好奇地問:
“娘,真有那麽神奇的盒子嗎?盒子裏的人要不要吃飯?人為什麽要跑進盒子裏?您說有條千年白蛇愛上一個人?這人愛那條蛇嗎?蛇和人怎麽相愛?這蛇有毒嗎?人會不會死?”
韓老夫人張了張嘴,發現自己一個也答不上來。
好吧,寧願他跟哥哥姐姐一樣心存質疑,也好過丟來這一大堆問題。
翌日清晨,韓老夫人打著哈欠推開房門。
晨光熹微中,楊勉正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舒展筋骨。
聽見動靜,他轉過身來,立即拱手行禮:“老夫人起得真早。”
“早啊,楊小哥。”韓老夫人笑眯眯地應著,“昨夜睡得可還安穩?”
楊勉秀水般的眉眼間帶著意外:“我正想跟老夫人說呢。本以為臨水而居,秋蚊擾人,誰知昨夜竟一夜安眠,半隻蚊蟲也不曾見著。”
說著楊勉從懷中取出一張黃符,紙上用簡潔線條繪製著圖形:一隻手,食指豎直放在嘴唇的位置。
她好奇地問道:“晚輩今早在房門上發現的,不知這是……”
“此乃靜音符。”韓老夫人微微揚起下巴,帶著幾分矜持,“貼在門上,旁人見了自會迴避,蚊蟲也不例外。”
“啊?”楊勉明顯被這符籙的神奇鎮住了。
韓老夫人朝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。
楊勉看著手裏的黃符,這分明就是一張普通的紙,可昨夜確實沒有蚊蟲。
細細聞,好像有薄荷和佩蘭,還有一些她也說不上來的氣味。
她先是一怔,隨即恍然大悟般莞爾一笑。晨光映在她清秀的臉上,那笑容格外明媚動人。
“開飯啦!”
新來的燒火丫頭圓啾扯著大嗓門大喊。
韓老夫人拉著楊勉就往灶房走:“走走走,嚐嚐我們家新來的小丫頭的手藝!”
一到前院,韓老夫人愣住了。
圓啾正搬著兩個成年男子才能搬動的石凳往石桌邊上放。
石桌上放著一大盆粥,一盆手擀麵,兩遝燒餅,一摞比臉還大的饅頭,外加一盆煮雞蛋和三隻燒雞。
韓老夫人深吸了口氣:“圓啾啊,你這是喂大象呢?”
圓啾轉過身來,小眼睛笑得眯成一條縫:“大象是吃樹葉的,人是吃飯的。老夫人,您快坐下吃早飯吧!”
韓老夫人不死心,“確定這隻是早飯的量,不是一天三頓的?”
圓啾胖乎乎的臉上滿是得意:“當然是早飯,我按人頭做的。而且是按我的飯量減半算的。”
這竟然是減半後的量?
韓老夫人撥出一口氣。這丫頭力氣大是大,可是費糧食呀。
韓老夫人轉頭看到折月正好走過來,立即道:“二丫,你大哥那一個月一兩的俸祿就不要指望了,養家餬口的事以後還是隻能辛苦你。”
折月一擺手:“放心吧,娘,咱家富著呢。”
不過當她看清楚那滿桌子的吃食後,斟酌著開口:“圓啾,你平時……吃這麽多?”
圓啾不好意思地低下頭:“我、我幹活多,吃得就多。二小姐放心,我不白吃,我力氣大,能幹很多活!”
說著,她單手拎起石凳,輕輕鬆鬆往旁邊挪了半尺,又穩穩當當地放迴去。
滿院寂靜。
韓老夫人張了張嘴,半晌憋出一句:“好、好孩子……能吃是福,能吃是福……”
采星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,看到對麵的楊勉,朝她友好地笑了笑,露出四顆潔白的小牙齒。
忽然看見滿桌子吃的,眼睛都亮了:“哇!今天早飯這麽豐盛!”
他伸手就要抓燒餅,被折月一巴掌拍開:“去叫大哥和花伯。”
此時,溯日房內。
花伯正在低聲說:“……都看清楚了,是短刀和弩箭。”
溯日問:“有多少?”
“三車貨物,底下全是。刀刃開得極利,弩箭上還塗著東西。老奴看了看,像是暗毒。”
溯日沉默了片刻:“江湖上的物件?”
“不像。”花伯語氣凝重,“太規整了,刀身都刻著同樣的紋路,弩箭的製式也齊整。看著……像是軍中的東西。”
“安和記……”溯日沉吟片刻,“說是兗州的大商號,做茶葉生意的。茶葉底下藏著這些東西,他們要做什麽?”
花伯搖頭:“老奴還沒查到。”
溯日沉默良久,低聲道:“新橋水驛才說要重啟,就來了這麽多牛鬼蛇神。”
“大爺,要不要上報?”
溯日搖頭:“此事有蹊蹺,先看看再說。”
他頓了頓,又道:“先盯著。別讓他們在咱們的地界上鬧出事來。”
花伯點頭:“老奴明白。”
其實這些牛鬼蛇神暗流湧動,溯日並不太放在心上,隻要不影響離江鎮的穩定就行。
讓他難以放心的,隻有藥王穀有倖存者的傳聞。
“這兩天是否有新的江湖探子來鎮上打聽藥王穀和換魂血玉的事?”
“自上次那個江湖探子被老奴打發了後,這兩天沒有來新人。不過……”
花伯頓了頓道:“楊知事真的是個女子。”
溯日沉默一下,問“你怎麽看出來的?”
“……她沒有喉結。”
溯日揉揉眉心:“我會看著她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