獨眼熊沒說話。
他看了花伯一眼,右眼微微眯起。
那眼神,跟剛纔不一樣了。
那一手暗器功夫,他連看都沒看清。
這胖老頭,是什麽來路?
花伯卻像沒事人一樣,慢悠悠地走迴藥材架前,繼續撿葉子。
“三當家。”折月的聲音再次響起,“你的人刀掉了,不撿起來?”
獨眼熊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驚駭與怒火,強擠出一個笑:“韓家,果然深藏不露。”
“三當家過獎。”折月笑盈盈的。
“我韓家不過是離江鎮普通百姓,沒什麽深不深的。隻是有一條,鎮上的人都沾親帶故,誰受了欺負,總有人替他出頭。”
她看向獨眼熊,目光意味深長:“三當家今日這歉,我看是賠完了。銀子,”
她掃了一眼那兩錠銀子:“二兩三錢,我替李老伯收下。剩下的十七兩七錢,你找同來客棧的掌櫃要,他會給的。這錢就給三當家留著路上喝茶。離江鎮雖偏,茶水錢還是付得起的。”
獨眼熊臉上的肌肉抽了抽,最終一抱拳:“韓大東家,告辭!”
他一揮手,帶著手下轉身就走。
走到院門口時,那壯漢忍不住迴頭,惡狠狠地瞪了花伯一眼。
花伯頭也沒抬,隻是又撿起一片樹葉。
壯漢臉色一變,腳下生風,跑得比誰都快。
院門“哐”的一聲被大目關上。
采星從角落裏鑽出來,帶著意猶未盡的表情,舉手提問:“花伯,你今天怎麽不打他們的臉?”
問得花伯一愣,然後才道:“你二姐已經打了。”
采星想了想,恍然大悟:“哦,二姐用嘴打的!”
折月嘴角抽了抽。
采星又補充道:“二姐的嘴比花伯的拳頭還厲害!”
折月:“……”
朝廷派來的工部官員,到得比預想中要早。
更出人意料的是,來人竟是個眉目清秀的少年郎。
少年姓楊,名勉,在工部都水清吏司任從九品知事。
驗過身份文書,韓溯日打量著眼前身形纖弱的少年,心中有幾分疑惑。
他沒有佩玉也沒有戴珠,衣著簡單,沒有繁雜的花紋,但布料卻是江南上好的緞料。
料想家世應該不差,隻是不知為何竟甘願屈身來這偏僻的離江鎮公幹。
又見他非但沒有半分怨天尤人的忿忿不平,反倒認真踏實,各種度量衡工具準備充分,且溫文有禮、進退有度,倒也不讓人討厭。
新橋水驛館年久失修,客房更是簡陋到破爛,韓溯日隻得邀他暫住韓家。
晚飯時分,韓溯日帶著楊勉迴家。
“娘,這位是工部的楊知事,要在我們家借住些時日。”溯日介紹道。
楊勉規規矩矩行禮:“晚輩楊勉,叨擾老夫人。”
韓老夫人見到來人眼睛一亮,熱情招呼:“不叨擾不叨擾!快坐快坐!”
又連忙讓圓啾多拿一副碗筷來。
韓老夫人看著身邊的楊勉,麵露慈愛的笑容:“楊小哥真是了不得,這麽小就在工部當官啦?”
楊勉坐到韓老夫人旁邊,這纔看清她的麵容,微微露出吃驚的表情。
“老夫人看著真年輕!一點兒也不像韓鎮丞的娘。”
誇完後又靦腆一笑:“老夫人過獎了,晚輩隻是個小吏,並非官身。”
沒人不愛聽“年輕”二字,韓老夫人也不例外。
她夾起一隻雞腿放進楊勉碗裏,分外熱情道:“來,孩子,吃雞腿。”
折月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這個清秀少年:“楊知事從京城來我們離江鎮,路上走了不少時日吧?”
“多謝老夫人。”楊勉先向韓老夫人道了謝,才迴折月的話,“走水路快些,九天就到了。”
“楊知事沒帶隨從?”
“家中隻有一個下人,父母年邁體弱,便讓他留在家中照應。”
韓老夫人聞言越發喜歡:“真是個孝順的好孩子,難怪年紀輕輕就進了工部。”
她又夾起一塊魚肉放進楊勉碗中:“來,嚐嚐我們離江鎮的青魚,鮮得很。”
采星一邊扒飯一邊問:“楊大哥,工部是不是管蓋房子的?你會修橋嗎?我們鎮口那座橋有點晃悠。”
楊勉被這連珠炮似的問題問得有些招架不住,仍認真迴答:“工部職責頗多,城池修繕、水利興修都管。在修橋一事上我學識尚淺,還需多看多學。”
韓老夫人又關切道:“楊小哥這麽小就出來辦差,家裏爹孃放心啊?”
楊勉放下筷子,恭敬答道:“迴老夫人,家父常言,男兒當誌在四方。此番能參與河道勘察,是難得的曆練。”
溯日見自家人問個沒完,輕咳一聲:“先用飯。”
晚飯後,又到了韓家品茶閑聊的時辰。
韓老夫人捧著一隻茶杯,笑眯眯地看著楊勉:“楊小哥,你在我們家不要見外,就把這兒當自己家,千萬別客氣。”
楊勉乖巧點頭:“多謝老夫人。”
采星湊過來,一臉好奇:“楊大哥,京城是不是特別大?比我們離江鎮大多少?”
楊勉想了想:“京城確實很大,光是一個坊市,就比整個離江鎮還要大些。”
“哇!”采星睜圓了眼睛,“那得有多少家燒餅鋪子啊!”
折月抿了口茶,問:“楊知事這般年紀就在工部任職,想必是家學淵源?”
楊勉放下茶碗,輕聲道:“家父曾在工部任職,現已致仕。晚輩不過是承蒙父蔭,得了個小差事。”
“家中可有兄弟姐妹?你父母……”
眼見韓老夫人又要發問,溯日輕咳一聲:“楊知事一路勞頓,明日還要勘察河道,不如早些歇息?”
楊勉確實有些乏了,從善如流地起身告辭。花伯領著他往西跨院的客房去了。
待他走後,采星第一個發表感想:“同樣是京城來的,這個楊大哥比之前那個姓柳的好多了!”
折月挑眉:“何以見得?”
“他誇娘年輕!”采星理直氣壯,“還吃了娘夾的雞腿!”
溯日卻若有所思:“工部派這麽個年輕小子來勘察河道,倒是出乎意料。”
折月放下茶杯,淡淡道:“或許正因他年輕,才被派來這偏僻之地。”
韓老夫人滿意點頭:“確實是個好孩子,就是膽子有點大,這點跟二丫你有點像。”
“論膽大,那他可比不過二姐。”采星不認同,“二姐十二歲就外出行商了。”
韓老夫人立即反駁:“他也大不了幾歲。”
“二姐是個女孩子!”
“她也是個女孩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