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老夫人穿過人群,走到那壯漢麵前。
壯漢正把李老伯拎在半空中抖著玩,見一個看起來二十多歲的女子走過來,愣了愣,隨即咧嘴一笑:“喲,來了個小娘子?”
韓老夫人沒理他,抬頭看向李老伯:“李老頭,今天賣的什麽?”
李老伯被拎得臉紅脖子粗,艱難地吐出幾個字:“板、板栗,還有山、山藥和蜂蜜。”
韓老夫人點點頭,然後看向壯漢:“把人放下來。”
壯漢嗤笑一聲:“你誰啊?你說放就放?”
圍觀眾人倒吸一口冷氣。
這外來人竟敢對韓老夫人這麽說話,他、他是不想活了嗎?
韓老夫人可是位仙師,能呼風喚雨、能一眼識破伎倆的那種啊。
當年她一眼識破陳老道那套雞骨術的騙人把戲,把大家最害怕的陰雞巡煞也給破了。
原來是有人先把雞骨用藥水浸泡,埋入田埂,田間起的磷火就是雞骨中白磷遇潮自燃。
後來那人被扭送官府,判了流放嶺南。
韓老夫人還覺得判輕了。說什麽嶺南風景漂亮,可以看海、吃海鮮,還有荔枝芒果。
眼前這人,怕是要倒黴了。
果然,韓老夫人從袖子裏摸出一張黃符。
“這是定身符。”韓老夫人一本正經地說,“你把人放了,我就不貼你。”
壯漢愣了一下,隨即哈哈大笑。
“定身符?”壯漢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,“哪兒來的瘋婆子,拿張破紙糊弄你爺爺?”
韓老夫人也不惱,隻是搖搖頭:“不聽老人言,吃虧在眼前。”
說著,她把符紙往壯漢胳膊上一貼。
壯漢笑得更厲害了,正要開口嘲諷,忽然,
笑聲戛然而止。
他的胳膊像是被針紮了一下,動不了了。
不是那種被抓住的動不了,而是完全失去了知覺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胳膊,那隻手還保持著抓人的姿勢,但手指完全不聽使喚,想鬆也鬆不開。
“你、你……”壯漢瞪大了眼睛,“你做了什麽?!”
韓老夫人沒迴答,伸手輕輕一撥,把他的手指從李老伯衣領上掰開。李老伯“撲通”一聲掉在地上,咳了幾聲,被圍觀的人扶起來。
韓老夫人蹲下身看了看李老伯,點點頭:“還好,沒傷著骨頭。李老頭,你先在一旁歇著,這事交給我了。”
李老伯眼眶都紅了:“韓老夫人……”
“好了,好了。”
韓老夫人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看向那個壯漢。
壯漢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,一隻胳膊僵在半空中,整個人像一尊泥塑。
“這張是解符。”她說,“你要是答應賠李老伯的山貨,以後在離江鎮老實點,我就給你貼上。”
壯漢臉都氣歪了:“你!”
“不答應也行。”韓老夫人把解符收迴袖子,“反正這定身符的效果是十二個時辰。明天這個時候,我再來問你。”
說完,她轉身就走。
壯漢急了:“等等!”
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:“……我賠。”
事情完美解決,韓老夫人像個打了勝仗的將軍一樣迴了家。
至於收尾,自有花伯。
一關上院門,采星就忍不住了:“娘!您剛才太厲害了!那個大壞蛋的臉都綠了!”
韓老夫人得意地揚起下巴:“那當然,你娘可是仙師。”
折月剛把賬目處理完,迎頭撞見一臉得意的娘和滿眼崇拜的小弟。
“剛外麵吵吵鬧鬧的,發生了什麽事?”她問。
采星立即把事情經過興致高昂地說了一遍,又把自己的娘誇了一通。
折月卻沒那麽好哄:“娘,您那符真的能定身?”
韓老夫人眨眨眼:“你猜。”
折月想起自己娘那些“煉壞了”的藥丸。
有的吃了讓人拉肚子,有的吃了讓人犯困,有的吃了讓人渾身發癢……
那她有沒有一種藥,塗在紙上,沾到麵板,能讓人的胳膊暫時失去知覺?
折月忽然有些想笑。
她看向韓老夫人,韓老夫人正朝她眨眼睛,一臉“你猜到了嗎”的表情。
折月認真讚道:“孃的符,果然厲害。”
得意過後,韓老夫人又想起先前落魄而去的葉秀才。
“丫頭,你心裏到底有沒有他?”
折月沉默了一會兒,淡淡道:“小時候有。”
“現在呢?”
“現在,”折月想了想,“沒了。”
韓老夫人挑眉:“為什麽沒了?”
折月看著她娘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裏,有釋然,有清醒,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複雜。
“因為他隻敢在沒人的時候看我。”
韓老夫人愣了愣,然後也笑了。
這丫頭,比她想象的還要清醒。
采星看了看娘,又看了看二姐,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:
“二姐,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?”
折月立即否認,“沒有!你不要胡說!”
說完,咬牙輕敲了一下采星的頭。
處理完建安書院後巷倒塌事務的溯日一踏進家門,就感覺今天家裏格外安靜。
他逮住了正偷摸吃甜糕的采星,問道:“娘呢?”
“和二姐在房裏呢。”
采星趕緊將甜糕塞進嘴裏,鼓起腮幫子小聲道:“她倆吃過晚飯後就一直躲在房裏,不知道在說什麽秘密。”
采星扁了扁嘴,“還不讓我進去。”
“這個家裏竟然有秘密?”溯日望向西廂房那扇緊閉的房門,不由得好笑。
此刻房內,折月正執著一把桃木梳,細細地為韓老夫人梳理長發。梳齒劃過發絲,發出細密的沙沙聲。
銅鏡裏映照著母女倆。
一個二十五六歲的臉,一個十七八歲的臉。
雖然長相不同,神韻卻相通。
韓老夫人按住折月的手,迫不及待地問:“你真的有喜歡的人了?是誰?”
“沒有。”折月嬌嗔,“您不要聽星寶胡說八道。”
韓老夫人定定地望著她,“星寶是胡說八道的人嗎?”
當然不是。
他是嘴巴開過光的人。
但這種事情她實在不好意思說出口。
折月的羞澀在韓老夫人眼中就是不和自己親近了,有喜歡的人都不告訴她!
枉她一把屎一把尿把人養大!
她控訴,“我女兒有了心上人卻瞞著我,我這當孃的會吃不好睡不好。”
晚上明明吃得比誰都香的人是誰?折月在心底默默吐槽。
麵對娘親那亮得灼人的目光,折月隻得妥協,輕聲道:“程潤之。”
程潤之?這名字好耳熟。
韓老夫人認真想了一下。
程潤之,好像信川知府就是叫這個名字。
她有些不確定地問道:“知府大老爺?”
折月微微點了點頭,臉上浮起一絲羞澀。
蒼天老爺!韓老夫人險些驚撥出聲。
她女兒竟喜歡上了信川府的大老爺!
這、這簡直太出人意料了!